第1章 宮苑深深鎖微微

景和十六年，冬。

大紅的嫁衣，絲綢冰涼**，繡著的鸞鳳暗紋硌著皮膚，提醒著我沈知微，十六年沈家嫡長女的尊榮，如何在這短短兩月內，碎成一地狼藉，最終被掃入這深宮最骯臟。

繼母進門不過兩月，便輕描淡寫地斷送了我的一生。

我的父親，當朝中書令，在繼母的耳邊風下，僅僅遲疑了兩天，我被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從沈府側門抬出，沒有嫁妝，沒有喧鬧，悄無聲息地送入了這吃人的深宮，成了年近花甲、昏聵好色的老皇帝眾多低階妃嬪中的一個。

“微娘子，陛下今晚傳召您侍寢，您早做準備。”

老內監尖細的嗓音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宣判一道早己注定的刑罰。

沐浴后只著里衣我被兩個內監用一床錦被舉過頭頂，送入了那間燈火通明、彌漫著濃重龍涎香與腐朽氣息的寢殿。

紅燭高燃，帳幔低垂，映得殿內一片曖昧又死寂的紅。

老皇帝蕭徹穿著明黃的寢衣，靠在巨大的龍床上，渾濁的眼睛像兩盞即將燃盡的油燈，在我身上逡巡。

那目光黏膩而貪婪，帶著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向我一步步挪近。

就是他，這個昏君，聽信柳氏姐姐，也是二皇子母親越貴妃讒言，強納我入宮。

而我的父親，那個曾將我捧在手心的男人，在柳氏的眼淚和“為家族計”的大義下，連一句反對的話都不敢說。

一雙枯瘦、布滿老年斑的手，指甲尖長微彎，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干癟和蠟黃，一把扯開了包裹在我身上的錦被，正顫巍巍地探向我的衣帶。

床幔上繡著繁復的鸞鳳和鳴圖案，此刻卻像一團灼人的火，裹在我冰涼的身體上。

老皇帝渾濁的眼珠里映著跳動的燭光，也映著我毫無血色的臉。

他呼出的氣息帶著一股陳腐的丹藥味和行將就木的酸氣，噴在我的頸側，讓我胃里一陣翻騰。

殿內極盡奢華，金絲楠木的雕花大床，鮫綃銀線的帳幔，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角落的鎏金獸首香爐里，龍涎香奢靡地燃燒著，煙霧裊裊，卻驅不散這殿宇深處沉淀的陰冷和絕望。

衣帶的結被笨拙地扯動，那枯爪般的手指偶爾蹭到我冰涼的皮膚，帶來一陣黏膩的惡心感。

我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里，試圖用疼痛壓下喉嚨口的尖叫和翻涌的恨意。

就在那手指即將扯開最后一個活結的瞬間——“砰！”

殿門被一股巨力撞開，沉重的木門砸在墻上，發出悶響。

一個內監連滾爬爬地撲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聲音尖銳得變了調：“陛下！

陛下！

不好了！

玉、玉璽……玉璽被盜了！”

老皇帝的手猛地僵住，霍然轉頭：“什么？！”

那內監匍匐在地，抖如篩糠：“禁軍……禁軍正在全力**各宮！

說是……說是賊人可能還未出宮！”

老皇帝的臉色瞬間鐵青，方才那點渾濁的**被驚怒取代，他一把甩開我，力道之大讓我踉蹌著撞在冰冷的床柱上。

他渾濁的眼睛里射出厲光，死死盯著那內監，胸口劇烈起伏。

玉璽！

國之重器！

他喘著粗氣，眼神陰鷙地在我臉上掃過，又迅速環視這間寢殿，仿佛那盜取玉璽的逆賊就藏在這殿中的某個角落。

“傳旨給林燁，三日內找不出玉璽，他這個禁軍統領提頭來見！”

他嘶啞著嗓子低吼。

老皇帝不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件暫時需要看管的物件，他急匆匆地跟著內監和侍衛離去，沉重的殿門再次轟然關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燭火搖晃了一下，殿內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在這樣的風波中，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甚至可能被視為“不祥”的新妃，會是什么下場？

老皇帝盛怒之下，或許會首接將我賜死以泄憤，或是永遠囚禁在這暗無天日之處。

就在絕望如同冰水般浸透西肢百骸時，一陣極輕、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停在了窗欞之外。

不是禁軍沉重的靴響，也不是內監細碎的步子。

紙窗上，映出一個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