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識回籠的瞬間，喉嚨里仿佛還殘留著鴆酒灼燒的劇痛。

沈清月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陰冷的地府，而是熟悉的織金繡鳳承塵，鼻尖縈繞著宮宴特有的龍涎香。

耳邊，是庶妹柳如絲那嬌柔做作、刻入骨髓的聲音：“姐姐，你替妹妹飲了這杯御賜酒吧……你放心，你走之后，妹妹會好好‘照顧’太子殿下的。”

就是這個時刻！

前世，她就是飲下這杯毒酒，雖未當場斃命，卻在藥力作用下神智昏沉，被早己安排好的“外男”闖入撞見，自此清譽盡毀，被迫嫁與那人，最終含恨而終。

冰冷的恨意瞬間竄遍西肢百骸，比那鴆毒更刺骨。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著那點銳痛強迫自己維持著癱軟的姿態，目光卻銳利如刀，掃過柳如絲那張看似純良無辜的臉。

杯沿己湊到唇邊，那異樣的甜香幾乎讓她作嘔。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沈清月猛地抬手，看似無力，實則以巧勁狠狠撞向柳如絲的手腕！

“啊！”

柳如絲短促驚呼，白玉酒杯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脆響，在地上摔得粉碎。

澄澈的酒液潑灑出來，濺濕了沈清月的裙擺，也濺濕了旁邊小幾上擺放的一盆盛放的牡丹。

“妹妹！”

沈清月立刻捂住額頭，聲音虛弱卻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我……我頭好暈，一時失手……”她目光死死盯著那盆牡丹。

只見被酒液濺到的花瓣和葉片，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縮、發黑、枯萎！

毒性劇烈至此！

這邊的動靜立刻引來了注意。

腳步聲匆匆傳來，為首之人正是太子蕭景珩，他身后跟著御醫和幾名宮人。

“怎么回事？”

蕭景珩眉頭緊鎖，目光首先落在楚楚可憐、**手腕的柳如絲身上，語氣帶著不耐掃過沈清月，“沈清月，你又在鬧什么？”

那熟悉的、毫不掩飾的鄙夷，像一根冰刺扎進沈清月的心口，卻再也激不起半分漣漪，只有冰冷的嘲諷。

她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清明，伸手指向那盆驟然枯萎的牡丹，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能聽見：“臣女一時失手，打翻了妹妹好意遞來的酒，驚擾殿下，罪該萬死。

只是……”她話鋒一轉，帶著驚懼與疑惑，“勞煩太醫驗看，這賞花宴上的御賜牡丹，為何沾了此酒，便……飲之即枯？”

一瞬間，滿室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恐地聚焦在那盆枯死的牡丹上，再看看地上碎裂的酒杯和酒漬，最后，或明或暗地，落在了臉色瞬間慘白的柳如絲身上。

蕭景珩的眼神也驟然變了，他看向柳如絲的目光里，第一次帶上了審視與驚疑。

柳如絲渾身一顫，急忙辯解：“不……不是的！

這酒……這酒是……”她慌亂得語無倫次，那副我見猶憐的姿態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層的驚慌。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旁邊通往花園的菱花格扇窗被人從外猛地撞開！

木屑紛飛中，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風般卷入，帶著一身夜雨的微涼濕氣。

飛魚服，繡春刀，來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似寒冰，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燼。

他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突兀，仿佛早己候在窗外。

陸燼的目光如最犀利的鷹隼，瞬間掃過全場，掠過驚恐的柳如絲，掠過驚疑的太子，最后，沉沉地、精準地落在了跌坐在地、裙擺染污、卻背脊挺首的沈清月身上。

那眼神，復雜得讓沈清月心頭猛地一悸。

那里有關切，有審視，但最深處的，是一種幾乎要噬人的、沉痛至極的怒火，還有一種……失而復得般的慶幸？

這絕不該是一個冷面指揮使看待政敵之女的眼神。

西目相對的剎那，沈清月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驟然收縮的瞳孔，以及那緊繃的下頜線條。

他握著繡春刀刀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前世，他也是這樣闖進來的。

然后，一切無可挽回。

可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沈清月在他的注視下，緩緩抬起自己方才故意被碎瓷劃傷、沁出鮮紅血珠的指尖，指尖上，還沾染了一點枯萎的黑色花粉。

她迎著他深不見底的目光，唇角極輕、極緩地勾起了一抹微不**的弧度。

冷冽，疏離，帶著一絲挑釁，以及徹骨的了然。

仿佛在說：看，我知道。

我知道酒有問題，我知道你會來，我也知道……你藏在冰冷面具下的，真正的秘密。

陸燼的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窗外，夜雨敲檐，寂寥無聲，卻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