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媳婦和隔壁瘸子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顆雞蛋，在滾水里煮。

醒來時渾身是汗，床單黏糊糊的。

他盯著屋頂的椽子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牛大力，你真***有出息。”

酒喝到一半，隔壁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院門吱呀一聲，劉小曼出來了，端著盆往河邊走——該是去倒臟水。

牛大力蹲在原地沒動，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

暮色里，那個身影纖細柔美，走路時腰肢輕輕擺動，像河邊的垂柳。

她經過他家門前時，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等她走遠了，牛大力才舉起酒瓶猛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首燒到胃里。

他抹了抹嘴，忽然笑了：“看吧，連倒個臟水都這么好看。

宋寶余那小子真是祖墳冒青煙了——不對，是噴火，火山爆發那種。”

夜色完全降臨時，牛大力己經喝了半瓶酒。

他酒量其實不好，但喜歡那種暈乎乎的感覺——暈了就不想事了，不想自己二十七了還是個光棍，不想父母走得早，不想那條瘸腿，更不用想隔壁那個永遠夠不著的女人。

進屋躺到床上時，月亮己經升得很高。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亮斑。

牛大力盯著那些光斑，眼皮漸漸沉重。

半夢半醒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還沒畢業時，語文老師講過一個詞：“可望不可即”。

當時他不明白什么意思，現在懂了——就是劉小曼晾在院子里的內衣，你天天路過都能看見，但永遠摸不著。

“老師，您當年要是舉個更貼切的例子就好了。”

他在心里嘀咕，“比如村里的瘸子看鄰居媳婦，這就叫‘可望不可即’。”

這個念頭讓他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覺得有點心酸。

他翻了個身，臉貼著冰涼的席子，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霉味。

這席子還是母親在世時編的，用了很多年，邊角都破了。

“媽，”他對著空氣小聲說，“您兒子真沒出息，凈想些不該想的。”

沒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的，像在嘲笑他。

第二天清晨，牛大力照例早起去河邊。

經過村口時，看見幾個閑漢己經聚在那兒了，叼著煙，說著閑話。

看見他過來，其中一個叫了聲：“瘸子，這么早啊？

抓魚去？”

“抓夢去。”

牛大力頭也不回，“昨兒晚上做了個好夢，掉河里撈撈看能不能撈著。”

幾個閑漢哄笑起來。

牛大力沒理會，繼續往河邊走。

晨霧還沒散盡，河面白茫茫一片，像鋪了層棉花。

他找了個熟悉的位置坐下，開始擺弄漁網。

這時，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他聽來像打雷。

他僵著脖子，沒敢回頭。

“大力哥，這么早啊？”

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牛大力覺得自己的瘸腿忽然不會動了，像兩根木頭釘在泥地里。

他慢慢轉過身，看見劉小曼端著洗衣盆站在不遠處，晨霧在她身邊繚繞，讓她看起來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人。

“啊……早。”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洗衣服？”

“嗯。”

劉小曼點點頭，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漁網上，“今天能抓到魚嗎？”

“看運氣。”

牛大力說，“有時候多，有時候少。

跟找媳婦一樣，得看命。”

這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跟人家新媳婦說這個，不是找不自在么？

但劉小曼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大力哥你真逗。”

她笑起來真好看。

牛大力腦子里冒出這個念頭，然后趕緊壓下去，像把剛露頭的蘑菇按回土里。

“那你忙，我下去了。”

劉小曼端著盆往河邊走，經過他身邊時，帶起一陣微風。

風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雪花膏，更像是某種花香，很淡，但很好聞。

牛大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里。

許久，他才慢慢蹲下身，拿起漁網，手有點抖。

“出息。”

他罵自己，“跟她說句話就抖成這樣，真要干點啥，你還不得抖成篩子？”

河面泛起漣漪，有魚在咬鉤。

牛大力沒動，他盯著水面，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夢。

夢里他不**蛋了，他變成了一條魚，在河里游啊游。

劉小曼在岸邊洗衣服，他游過去，想看看她的臉，結果一個浪打過來，醒了。

“都是命。”

他拉起漁網，空空如也，“魚有魚的命，瘸子有瘸子的命。

你的命就是在水里撲騰，我的命就是在岸上看著。”

太陽完全升起時，牛大力拎著空魚簍往回走。

路上遇見早起放羊的老孫頭，老頭看他簍子空著，咧開缺牙的嘴笑：“今兒個不行啊瘸子？”

“魚都去找對象了，”牛大力說，“沒空搭理我。”

老孫頭笑得首咳嗽，羊群在他身邊嘩嘩叫。

牛大力繼續往前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條瘸腿的影子一深一淺，像在跳一種古怪的舞蹈。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還沒瘸的時候，也愛蹦蹦跳跳。

母親總說：“大力啊，慢點跑，別摔著。”

現在他想跑也跑不動了。

不，不是跑不動，是沒地方跑。

父母不在了，家還在，但只是個空殼子。

村里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老人和孩子，還有像他這樣的——出不去的。

走到家門口時，隔壁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小曼端著洗好的衣服出來晾，看見他，笑了笑：“大力哥回來了？”

“啊，回來了。”

牛大力應著，目光掃過她手里的衣服——有那件粉色的內衣，濕漉漉的，在晨光下顏色更深了些。

他趕緊移開視線，推開自家院門。

門軸又發出那刺耳的吱呀聲，像在**什么。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牛大力長長吐了口氣。

心跳得有點快，像剛跑完步——雖然他早就不跑步了。

“牛大力，”他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說，“你真***是個人才。

看人家晾件衣服，都能看出心臟病來。”

院子里的老梨樹不說話，只是灑下一地碎花。

有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拈起來看了看，粉白色的，很柔軟。

就像某些不該想的東西，很軟，但不能碰。

一碰，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