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青蕪事

大靖，章和三年，暮春。

連綿的雨下了半月，把江南蘇州城泡得發潮。

城西的“百草廬”里，藥香混著雨氣飄在空氣中，沈青蕪正蹲在藥圃里，小心翼翼地將剛冒芽的“還魂草”移栽到瓦盆里。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發尾用木簪松松挽著，露出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阿蕪，快來搭把手！”

前堂傳來掌柜老周的喊聲，帶著幾分急切。

沈青蕪擦了擦手上的泥，快步走進前堂。

只見屋里站著兩個身穿玄色勁裝的男子，腰佩彎刀，氣息凜冽，一看便不是尋常百姓。

兩人中間，扶著一個面色慘白的少年，少年嘴角掛著血跡，胸口的衣料被暗紅色的血浸透，顯然受了重傷。

老周**手，臉上帶著難色：“這……這位客官，我們只是小藥廬，治治風寒咳嗽還行，這般重傷……閉嘴。”

左邊的勁裝男子冷冷開口，聲音像淬了冰，“拿最好的金瘡藥，讓她來治。”

他指了指沈青蕪，目光掃過她的臉時，微微頓了一下——眼前的少女雖衣著樸素，卻難掩清麗，尤其是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扎眼。

沈青蕪沒有退縮，她走上前，手指剛要碰到少年的手腕，卻被勁裝男子一把攔住：“你想干什么？”

“診脈。”

沈青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診脈，怎么知道他是內傷及腑臟，還是外傷損經脈？

胡亂用藥，只會加速他的死亡。”

勁裝男子眉頭皺起，似乎在權衡。

這時，那受傷的少年突然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氣息更弱了。

男子臉色一變，終于松開了手：“最好別耍花樣，否則，拆了你的藥廬。”

沈青蕪指尖搭在少年的腕脈上，片刻后，她抬起頭：“內腑震蕩，肋骨斷了兩根，還中了‘牽機散’的毒，雖劑量不重，但己侵入血脈。

先喂他服‘清毒湯’，再用金針止血，最后敷金瘡藥。”

她說得條理清晰，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在說“今日該曬當歸”一般。

老周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阿蕪藥學得快，卻不知她連“牽機散”這種冷門毒藥都能辨出，還敢用金針止血，這可不是普通學徒能會的本事。

沈青蕪轉身去藥柜抓藥，手指碰到藥柜最底層的一個暗格時，指尖微微一頓。

那暗格里藏著一塊半舊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沈”字，是她父親沈戰當年給她的生辰禮，也是沈家滿門唯一的念想。

每次碰到這塊玉佩，她都會想起十二歲那年的火光——沖天的烈焰，父母的慘叫聲，忠仆把她塞進柴房的縫隙時，說的那句“小姐，活下去，一定要查**相”。

“藥好了嗎？”

勁裝男子的催促聲拉回了她的思緒。

沈青蕪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情緒，端著煎好的藥走出來。

她喂少年喝藥時，少年渾濁的眼睛突然睜開，死死盯著她的手腕——那里，因為剛才蹲在藥圃里，衣袖滑落，露出了一小塊淡粉色的疤痕，像一片小小的柳葉。

少年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又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沈青蕪心中一動，指尖的動作頓了頓。

這疤痕是當年逃亡時，被柴火燒到留下的，形狀特殊，極少有人見過。

這個少年，為何會有如此反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隨著雨聲，越來越近。

勁裝男子臉色一變，快步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向外看了一眼，沉聲道：“麻煩來了，我們得走。”

他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藥錢，不用找了。”

兩人扶起少年，正要往外走，沈青蕪突然開口：“他的毒還沒清完，若三天內不服用第二劑‘清毒湯’，會經脈盡斷而亡。”

勁裝男子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

最終，他留下一句“地址”，報了一個偏僻的宅院名字，便帶著人匆匆離開。

雨還在下，藥廬里恢復了安靜。

老周看著桌上的銀子，喃喃道：“這些人，一看就是大人物身邊的……阿蕪，你剛才膽子也太大了。”

沈青蕪沒有說話，她走到窗邊，看著雨幕中漸漸消失的身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疤痕。

那個少年的反應，還有“牽機散”——這種毒藥，當年構陷她父親的人，也用過。

或許，這樁突如其來的重傷案，能讓她離真相，更近一步。

她轉身回到藥柜前，打開暗格，摸出那塊“沈”字玉佩。

玉佩冰涼，貼在掌心，仿佛帶著父親的溫度。

“爹，娘，我一定會查**相，還沈家一個清白。”

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千層漣漪。

而此時的京城，七皇子府里，一個身穿錦袍的男子正看著手中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密信上寫著：“蘇州百草廬，遇疑似沈家遺孤，擅用金針，識牽機散。”

男子放下密信，看向窗外的雨景，眼神深邃。

“沈戰的女兒……終于出現了。”

他輕聲說，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這場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