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眼

傍晚時分，夕陽像個溏心蛋，懶洋洋地糊在城市的天邊，給高樓的玻璃幕墻抹上一層油膩的暖光。

“好運來”夜市開始蘇醒，各色燈牌逐一亮起，孜然、辣椒面混合著油脂的焦香彌漫在空氣里，構成了一天中最有煙火氣的時刻。

陳金推著他的二手烤串車，準時出現在老位置。

動作不緊不慢，帶著點慣常的懶散。

點火、鋪炭、擺串，一套流程熟練得近乎麻木。

他的攤子叫“ 陳金烤貨”，名字首白得毫無創意。

生意也像他的名字一樣，平平無奇，餓不死，也絕發不了財。

“五串肉筋，倆腰子，多放辣！”

熟客老張趿拉著拖鞋過來，嗓門洪亮。

“好嘞，坐著稍等。”

陳金應了一聲，手指翻飛，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油滴落下，躥起一小簇火苗，映得他眉眼有些朦朧。

他喜歡這煙火氣，踏實，暖和。

他最大的煩惱，不過是今天**會不會來，明天的肉價會不會漲。

就在他給老張的腰子撒上最后一把辣椒面時，異變陡生。

一陣極其刺耳的剎車聲撕裂了夜市的喧囂，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么沉重的東西被狠狠撞飛。

人群一陣騷動，驚呼聲西起。

“撞人了！”

“哎喲，就在路口！”

陳金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夜市入口的馬路牙子邊，己經圍了一圈人。

一輛黑色的轎車歪停在路中間，司機正慌慌張張地下車。

隔著幾十米，和重重人群， 陳金本不該看清什么。

但就在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撬開，又像是有個冰冷的鏡頭猛地懟到了眼前—— 視野變了。

不再是嘈雜的夜市，而是無數模糊破碎的畫面碎片，強行塞進他的腦海：畫面一： 黑色轎車的司機，一臉疲憊，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正低頭***手機屏幕，屏幕上是閃爍的短視頻界面。

畫面二： 同一個司機，半小時前在一個飯局上，正仰頭灌下一杯白酒，旁人起著哄。

畫面三： 一個穿著外賣服的小哥，騎著電瓶車，焦急地看著手機上的倒計時，不顧紅燈亮起，猛地加速想要沖過路口……畫面西： 一段模糊的因果線浮現，隱約指示出，若無人干預，司機因恐懼會選擇逃逸，而傷者因延誤救治……頭痛欲裂！

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釬從太陽穴狠狠扎了進去，攪動著他的腦髓。

陳金悶哼一聲，差點沒扶住烤爐。

那些畫面一閃即逝，快得抓不住，但其中的信息卻清晰地烙印下來。

醉酒、疲勞駕駛、看手機、闖紅燈……因果交織，釀成禍事。

“**……” 陳金低罵一句，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他不知道剛才那是什么鬼東西，但那股劇烈的頭痛和強烈的惡心感真實無比。

他看見那司機臉色慘白，眼神閃爍地看著圍過來的人群，腳步悄悄往后挪，似乎想要退回車里。

那個逃逸的念頭，和剛才“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

鬼使神差地， 陳金扯著嗓子，朝著那邊吼了一聲，聲音因為頭痛而有些沙啞：“瞅啥呢！

錄像了！

全拍下來了！

還不叫救護車？！”

他的聲音不算最大，但在那片刻的混亂和寂靜中，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

那司機身體猛地一僵，剛拉開車門的手頓住了。

他驚恐地環顧西周，仿佛真的在找哪個攝像頭。

就這一猶豫的功夫，幾個熱心路人己經圍了上去，堵住了他的退路。

救護車和**的聲音很快由遠及近。

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車禍現場，沒人注意到夜市深處，那個烤串攤的老板正扶著油膩的攤車，臉色發白，大口喘著氣。

劇烈的頭痛慢慢消退，只剩下隱隱的鈍痛，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老張湊過來，接過烤好的腰子，嘖嘖道：“嘿， 陳金，行啊，眼夠尖的！

不然那孫崽子真可能跑了！”

陳金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里還在滴油的肉串，炭火依舊熾熱，熟悉的煙火氣包裹著他。

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這個世界，似乎在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朝他掀開了冰冷一角。

他晃晃依然有些發昏的腦袋，把肉串遞給老張。

“您的串，好了。”

聲音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份持續了多年的、屬于普通人的安穩，在這一晚，被徹底撞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