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宅異

青溪古村嵌在天目山余脈的陰影里，終年飄著散不去的濕霧，連陽光都要隔層紗，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光。

村北的陰洼地是塊死地，蒿草長得比人高，綠得發烏，風一吹就發出“沙沙”聲，像無數人在底下磨牙——那片洼地埋著座廢宅，垣墻坍得像被啃碎的白骨，磚縫里滲著黑褐色的黏液，順著墻根淌成細流，在地上積出蜿蜒的紋路，活像條凝固的血河。

村里老人說，這宅子是光緒初年鹽商周家蓋的，可搬進來不到三年就絕了戶。

獨子周小郎頭天夜里還在院里追蝴蝶，第二天就被發現死在井邊，七竅里堵著黑泥，手里攥著半枚干癟的眼球，眼白上的血絲還清晰得嚇人；周夫人瘋了，整天抱著柱子哭“還我眼睛”，哭到嗓子啞了就用指甲摳墻，指尖磨出骨頭碴子，最后投了村外的深潭，撈上來時眼窩是空的，潭水漂著層黑絲，像頭發；周老爺更邪門，一夜之間沒了蹤影，有人說他卷了錢跑了，也有人說他躲在宅里的密室里，成了“宅里的東西”——有次獵戶路過，看見二樓窗洞里映著個黑影，沒有頭，只有一團黑霧，黑霧里嵌著無數只小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后來有游方道士路過，看見宅子上空罩著濃黑的瘴氣，說底下壓著“食魂的邪祟”，用朱砂畫了兩張黃符貼在門楣上。

可沒到三天，黃符就成了焦黑的碎末，道士的草鞋落在宅門前，鞋尖朝著宅子的方向，鞋里塞著半張帶血的符紙，上面寫著“眼”字，墨跡是活的，順著紙邊往下淌。

打那以后，北宅成了青溪村的禁忌。

白日里沒人敢靠近，連野狗路過都夾著尾巴繞路，夜里更沒人敢提——子正時分，宅里準飄出幽咽聲，先像女人哭，哭著哭著就變了調，成了孩子的笑，尖細得像指甲刮玻璃。

誰要是聽見了，當晚必做噩夢：夢里有無數雙冰冷的手摸進被窩，細得像竹篾的手指順著腳踝往上爬，**皮肉往骨縫里鉆，醒了就看見腳踝上留著淡紅的指印，三五日消不去，指印里還能摳出黑絲，燒著了有股腥氣，像燒頭發。

村西老木匠張老爹年輕時不信邪，賭輸了錢被后生們起哄，要去宅里摸塊磚回來。

那天夜里沒月亮，霧濃得能攥出水，他剛走到宅門前，就聞見一股腥氣混著霉味，首沖鼻腔——朽木門縫里的黑黏液還在淌，在門檻上積成小洼，映著他的臉，竟看見自己的眼睛里爬著黑絲，順著瞳孔往深處鉆。

他嚇得要跑，手腕突然被什么東西纏上，低頭一看是縷黑發，從門縫里鉆出來，冰得像鐵，往他皮肉里鉆。

張老爹慘叫著往后拽，頭發斷了，手里攥著半截，斷面滲著血珠。

后來他落下病根，一到陰雨天就腿疼，說總覺得有只手在拽他的腳踝，夜里能聽見枕頭底下有“沙沙”聲，翻開一看，鋪著層黑絲，絲上沾著細小紅點，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