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子時三刻，朱雀街茶肆。

京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宵禁的銅鑼聲中沉入最深的酣眠。

唯有朱雀街盡頭那幾盞將熄未熄的燈籠，在濃稠的夜色里暈開幾團模糊的光暈，映照著青石板路上彌漫的薄霧。

巷陌深處，兩縷墨影無聲滑過。

桑洛推開那扇窗時，月亮正圓得詭異。

她一身紅衣站在月光下，像剛從黃泉血海里爬出來的艷鬼——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刺骨。

死寂的瞳眸深處，幽藍的恨意如地獄之火轟然竄起，無聲，卻足以焚盡一切。

羽漫閃電般出手，鉗制、灌藥，一氣呵成。

榻上的宋一，是被一種本能的、源于骨髓的寒意驚醒的。

未及睜眼，頸側己貼上冰涼徹骨的鋒刃，那寒意順著血脈首沖天靈，凍僵了西肢百骸。

榻上的宋一，是被一種源于骨髓的寒意驚醒的。

“誰……”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冰涼的刀鋒，己貼上喉結。

“別動。”

女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像**在耳畔呢喃。

可宋一全身的血液，剎那凍結。

他艱難轉動眼球，看見了——月光下，一道紅影立在榻前。

紅衣勝火，白紗覆面。

身段在朦朧月色中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宛如月夜降臨凡塵的神女。

可當他對上白紗之上那雙眼睛時——所有關于“美”的遐想，瞬間粉碎。

那里面沒有悲憫，沒有溫度。

只有一片翻涌的、比九幽寒潭更刺骨的殺意。

冰冷，粘稠，幾乎要化作實質將他溺斃。

“宋一。”

桑洛開口，聲音透過面紗傳來，輕柔飄忽：“今夜，是你兒子十歲生辰吧？”

她微微傾身，白紗幾乎要觸到他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吐息間帶著一絲冷香。

說出的每個字，卻都淬著見血封喉的劇毒：“你說……我把你，送給他做生辰禮，如何？”

她頓了頓……那雙幽冷的眸子似乎彎了彎，像是在欣賞他臉上驟然放大的驚恐。

“他會不會……很喜歡這份‘禮物’？”

“嗚——呃！！”

宋一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想嘶喊，喉嚨里只擠出破碎的“嗬嗬”氣音。

想掙扎，卻發現筋骨酥軟如泥——那個黑衣侍女剛才灌下的藥，竟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憤怒、駭然、絕望…………最后統統化為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

渾濁的淚水失控涌出，滾燙地滴落在桑洛扼著他喉嚨的手背上。

桑洛垂下眼簾。

目光落在那滴淚上。

她靜靜地看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在寂靜的室內卻清晰無比。

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嘲諷，與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

“原來……”她輕聲嘆道，仿佛發現了什么極其有趣又荒謬的事。

“你這樣的人，也會流淚啊。”

話音未落……她猛地收緊手指！

“咔……”喉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宋一的臉瞬間因窒息漲成紫紺，眼球突出，像條離水的魚在瘋狂抽搐。

桑洛湊得更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雙燃燒著業火的眼睛。

壓低的嗓音不再飄忽，而是變得嘶啞、粗糲。

如同被砂石磨過，每個字都像從血海深處撈出，浸透了八年的怨與恨：“可你們八年前……在那個初雪夜……屠我滿村，殺我至親三十六口的時候……”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不是恐懼……是恨意洶涌到極致的戰栗：“可曾見過我娘親的眼淚？！”

“可曾聽過我爹爹的哀求？！”

“可曾……哪怕有一瞬的遲疑？！”

“記——得——嗎——？！”

最后三字，近乎嘶吼。

卻又被她死死壓在喉間，化作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獸般的低咆。

宋一駭然欲絕地瞪大雙眼。

瀕死的窒息與這誅心的話語一同襲來。

某些被刻意遺忘的、染血的記憶碎片，強行沖破封鎖——八年前……東漁村……大雪夜。

三十六口人。

最小的……才三個月。

他親手把那個嬰兒摔在石磨上時，血濺了三尺高。

“想起來了？”

桑洛看見他眼中驟然的驚恐，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冰冷如刀：“可惜，太晚了。”

她眼神驟冷。

所有情緒瞬間斂去，只剩冰封般的決絕。

另一只手寒光乍現——“噗嗤！”

淬了“彌花散”的**，精準、穩定、冷酷地刺入他左胸！

偏離心臟兩分。

深及肺腑。

鮮血噴濺而出。

幾點溫熱血珠濺上她雪白的面紗，緩緩暈開，宛若雪地里驟然綻放的、妖異而凄艷的紅梅。

幾乎在同一剎那，始終如影子般靜立一側的羽漫動了。

劍光如銀蝶翩躚，快得只剩殘影。

“嗤——嗤——嗤——”瞬息之間，宋一的手腕、腳踝處傳來筋絡斷裂的輕響。

他像一灘徹底失去支撐的爛泥，癱軟下去。

連絕望的嗚咽，都變得微弱。

桑洛松開了扼住他喉嚨的手。

仿佛碰觸了什么令人作嘔的穢物。

她看也未看那癱在地上、只剩下生理性抽搐的軀體。

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聽不出絲毫波瀾：“漫兒，扔下去。”

“別臟了這地方。”

羽漫默然點頭。

像處理一件無生命的垃圾，拎起宋一軟塌塌的身體。

走到窗邊。

毫不遲疑地，將之拋入下方漆黑的巷道。

“砰！”

沉悶的落地聲……軀體恰好落在那些昏迷的巡夜士兵面前三步遠——近得能看見他們沉睡的臉。

遠得……永遠觸不到生機。

彌花散的藥效，開始肆虐。

無法言喻的劇痛，從五臟六腑深處炸開。

仿佛有無數把生銹的鈍刀，在體內緩慢地切割、攪動。

疼…………疼得他想嘶吼，想翻滾，想一頭撞死。

可他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睜著眼，看著自己的血慢慢染紅青石板。

感受生命一絲絲流走。

清醒地……緩慢地……在極致痛苦中——腐朽成泥。

桑洛沒有立刻離開，她走到窗邊，倚著窗框，抬頭望向夜空。

那一輪明月依舊皎潔無瑕，溫柔地灑下清輝，繁星點點，靜謐而永恒地閃爍。

仿佛方才窗內發生的一切血腥與悲鳴，都與這浩瀚天地無關。

一顆冰涼的淚珠，毫無預兆地脫離眼眶。

順著她精致的臉頰滑落。

悄無聲息地，砸在窗欞積落的塵埃里。

八年了……從十歲那場滅門**到今天，整整八年。

她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親手埋葬了三十六位至親，然后在火海中燒掉了整個村莊。

從那天起，活著的就不再是桑洛。

而是一具——只為復仇而存在的軀殼。

“爹爹，娘親……”她極輕地呢喃，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唯恐驚擾了九天之上或許存在的魂靈：“宋一，是第一個。”

夜風吹起她染血的面紗，露出嘴角一抹冰冷弧度：“剩下的…………我會讓他們——每個忌日，都收到一份‘厚禮’。”

身后，羽漫己用特殊藥水與綢布，將室內可能遺留的每一絲痕跡擦拭、處理干凈。

連空氣里那淡淡的異香，都被另一種清冷的花香覆蓋。

“小姐，該走了。”

桑洛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明月依舊……繁星如昨。

可有些人，再也看不見了。

她轉身。

紅衣在月色下劃過一道凜冽弧度，像飲血的刀鋒。

兩道身影輕盈翻出窗外，融入朱雀街深沉的夜色與薄霧之中。

再無蹤跡。

長街依舊寂寂。

月光依舊如水，溫柔地流淌過每一塊青石板。

流淌過那些沉睡的士兵。

也流淌過巷角那具逐漸冰冷、在無聲劇痛中走向終結的軀體。

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

唯有夜風穿過空巷，發出細微的嗚咽——像誰在哭……又像誰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