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不見的墻

鬧鐘的嘶啞鈴聲還沒響第二遍，梁初鑫己經睜開了眼。

天光未大亮，老城區通仄的出租屋里彌漫著隔夜的潮氣。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將薄被疊成方正的豆腐塊，動作熟練得像呼吸。

隔壁傳來母親壓抑的咳嗽聲，和鍋鏟碰觸鐵鍋的輕響。

他推門出去，狹小的廚房里，母親正佝僂著背在灶臺前忙碌，熬著稀薄的米粥。

“媽，我來。”

他接過母親手里那只有些燙手的舊碗，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平穩。

母親抬起圍裙角擦了擦手，眼角的皺紋里嵌著疲憊，卻努力對他擠出個笑：“快吃，今天開學，別遲到了。”

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梁初鑫沉默地點頭，三口兩口喝完粥，碗底干凈得能照出人影。

他背上那個邊角磨損的舊書包，推開了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里都響的二手自行車。

母親倚在門框目送，身影在昏暗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瘦小。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穿行在迷宮般的巷弄。

早點攤的油煙味、公廁的氨氣味、老人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這些構成了他十八年生命里最熟悉的**音。

喧鬧，擁擠，卻也像一層厚厚的繭，將他與另一個世界隔絕開來。

學校的輪廓在前方顯現，越靠近，空氣仿佛都變得不同。

喧鬧被一種有序的嘈雜取代。

氣派的電動伸縮門前，儼然成了小型車展。

寶馬、奔馳、保時捷……光鮮亮麗的學生們從車上翩然躍下，身后是父母溫聲的叮囑或司機恭敬的關門聲。

梁初鑫蹬車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彎下腰，仿佛這樣就能減少些目標。

他鎖好那輛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破舊自行車，伸手用力抻了抻校服外套的下擺，試圖撫平那些無法熨燙的褶皺。

他低著頭，快步匯入人流，像一滴水試圖融入河流，卻清晰感知著自己與這片水流的密度不同。

教室里的熱鬧是另一種維度。

假期余溫未散，空氣中浮動著零食的香氣和興奮的交談。

梁初鑫徑首走向那個熟悉的角落——靠窗，倒數第二排。

他的座位像一座孤島。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教室中央的焦點——蘇晚晴。

她正側頭和同桌說著什么，唇角彎起好看的弧度，窗外的晨光在她微卷的發梢跳躍，連那身普通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仿佛有了高級定制的光澤。

她周圍仿佛有一個無形的光圈，明亮，溫暖，卻也清晰地劃分著界限。

同桌趙強像顆炮彈似的沖進來，帶著一身街邊小吃的味道，“砰”地砸進旁邊的座位。

“喂，梁子，看傻眼了？”

趙強用胳膊肘撞他，擠眉弄眼，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人聽見，“那可是蘇晚晴，咱校公認的白月光。

瞧瞧就行了，別動真格的，人家那是什么家境？

跟我們不是一個物種。”

梁初鑫猛地收回目光，喉嚨有些發干，只含糊地“嗯”了一聲，低頭胡亂翻著新發的課本。

紙張嶄新的油墨味，也壓不住心底泛起的那點苦澀的自卑。

趙強的話像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

第一節是物理課。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了一道難度頗高的綜合題，教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幾分鐘過去，連平時最活躍的幾個學生也皺起了眉頭。

老師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場：“沒人有思路？”

一片沉寂，夾雜著翻書的窸窣聲。

梁初鑫盯著那道題，指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一個清晰的解題路徑在他腦中逐漸成型。

他猶豫著，舉起手似乎需要耗盡全身力氣。

就在他手臂將起未起時，他聽到前排蘇晚晴極輕地“啊”了一聲，帶著點被難住的懊惱。

幾乎是同一瞬間，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動，他脫口而出：“老師，也許可以嘗試用能量守恒定理結合臨界狀態分析……”聲音不高，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帶著驚訝、探究，還有幾分難以置信。

物理老師推了推眼鏡，略顯意外地點點頭：“思路正確。

梁初鑫，你上來把過程寫一下。”

他站起身，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的背脊上，其中最灼熱的一道，來自蘇晚晴——她回過頭，那雙總是帶著溫和距離感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充滿了純粹的驚訝和好奇。

他寫完步驟，走下講臺。

經過她的座位時，聽到她輕聲說：“哇，你真厲害。”

聲音清脆，不含雜質。

梁初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血液沖上耳根。

他不敢看她，只倉促地點了下頭，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手心里全是汗。

然而，這短暫的高光時刻，在午休鈴聲響起后便迅速消散。

同學們紛紛拿出飯卡，討論著食堂哪個窗口今天有雞腿。

梁初鑫聽見蘇晚晴和她的朋友走在前面。

“晚晴，下午放學去天璽區嗎？

那個很火的沉浸式藝術展今天對VIP開放。”

“去呀，我讓家里司機過來接，我們一起去。”

天璽區。

藝術展。

VIP。

司機。

這些詞匯像一堵無形的、冰冷的玻璃墻，再次將他隔絕在外。

他捏著口袋里那張邊緣己經起毛、充值永遠不敢超過三位數的飯卡，默默走向食堂最角落、價格最便宜的窗口。

隊伍漫長，他站在末尾，看著遠處窗明幾凈的用餐區，蘇晚晴和她的朋友們坐在那里，餐盤里的食物精致得像廣告圖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餐盤里那點可憐的二兩米飯和一個寡淡的炒青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和她之間隔著的，遠不止是教室里的這幾排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