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亦向陽

出租車停在梧桐巷口時，林霞正把最后一件行李塞進編織袋。

她利落地打了個結，抬頭對兒子露出笑容：“阿澤，幫媽媽拿這個。”

十二歲的向澤撇撇嘴，還是接過了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

他盯著母親挽起的袖口——那里沾著一點粉筆灰，手腕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色澤。

“媽，我們真要去那個姓向的家里住？”

“你向叔叔人很好。”

林霞擦了擦額角的汗，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搖晃，“他女兒比你小兩歲，聽說很乖。”

向澤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

石子飛出去，正好砸中巷子深處一戶人家的鐵門，發出“咣當”一聲響。

“哎呀！”

林霞輕輕拍了下兒子的肩膀，力道輕得像在拂去灰塵。

她快步走向那棟帶小院的二層樓房，向澤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數著母親白球鞋上沾著的草籽——昨天他們還在原來學校的操場邊打羽毛球。

開門的男人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啤酒肚把下擺撐開一道小縫。

他熱情地接過林霞手里的行李：“林老師！

房間都收拾好了，就等你們來呢！”

“向主任太客氣了。”

林霞微微欠身，“阿澤，這是向叔叔。”

向澤盯著男人锃亮的皮鞋，含糊地哼了一聲。

“晚晚！”

向奇峰朝屋里喊，“來見見林阿姨和哥哥！”

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出現在樓梯口。

她抱著只缺耳朵的泰迪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緊張地蜷縮著。

“叫人啊。”

向奇峰催促道。

小女孩的目光掃過林霞溫柔的笑臉，最后落在向澤身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這孩子怕生。”

向奇峰尷尬地**手，“林老師別介意，先看看房間？

二樓右手邊那間...”林霞輕輕碰了碰兒子的后背：”阿澤，跟妹妹打個招呼。”

向澤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你的熊怎么少只耳朵？

被老鼠啃了？”

小女孩的瞳孔微微擴大。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泰迪熊，又抬頭首視向澤：”是狗狗咬的。”

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因為我不肯松手。”

林霞驚訝地眨眨眼，隨即笑出聲來：“真是個有主見的孩子！

晚晚是吧？

阿姨給你帶了禮物。”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紙盒，“是我們學校手工課做的黏土娃娃。”

向晚接過盒子時，泰迪熊差點掉在地上。

向澤“嘖”了一聲，彎腰接住了玩偶。

他的指尖碰到熊肚子里的什么東西，硬邦邦的。

“謝謝。”

小女孩對林霞說，眼睛卻看著向澤手里的熊。

“不客氣。”

向澤把熊塞回她懷里，故意用了點力，“下次拿穩點，妹、妹。”

向晚抱著熊轉身就跑，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這孩子！”

向奇峰搖頭，“林老師別見怪，她平時不這樣的...小孩子嘛。”

林霞笑著拎起行李，“阿澤，我們上樓看看？”

二樓的房間比想象中寬敞。

說是二樓，其實就是小閣樓，因為設計得很好，隔出了兩個房間還有一個衛生間，小巧精致的布局，確實讓人有種很舒服的感覺，這應該是向晚的媽媽設計的。

向澤房間和向晚緊挨著，一走進房間按，淡藍色的墻壁，書桌上擺著新臺燈，床上鋪著印有籃球圖案的床單。

林霞驚喜地摸了摸床單：“向主任真細心，知道阿澤喜歡籃球。”

向澤把背包扔在床上：“幼稚。”

“媽媽去幫向叔叔準備晚飯。”

林霞整理著兒子的衣領，“你和妹妹好好相處，嗯？”

等母親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向澤立刻開始翻檢房間。

他拉開抽屜——空的；掀開枕頭——什么都沒有；最后他蹲下來檢查床底，發現一顆包裝紙皺巴巴的草莓糖。

“你在干什么？”

向晚站在門口，懷里己經沒有了泰迪熊。

她換了件淺**T恤，上面印著只****。

“偵查敵情。”

向澤把糖扔給她，“你的？”

小女孩搖頭：“是爸爸買的，但太甜了。”

她頓了頓，“你真的會打籃球嗎？”

向澤挑眉：“比你會的強。”

“那明天放學后，操場見。”

向晚說完就跑，黃衣服像一小片陽光閃過門框。

晚飯時，林霞和向奇峰在廚房忙碌。

油鍋的滋滋聲和談笑聲混在一起，透過門縫飄進客廳。

向澤坐在沙發上，無聊地按著遙控器。

“給你。”

向晚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面前，手里捧著個相框。

照片上是穿著學士服的林霞，站在講臺前微笑。

“爸爸說林阿姨是優秀教師。”

小女孩把相框放在茶幾上，“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樣。”

向澤愣住了。

他伸手去拿相框，指尖碰到向晚的手背——涼涼的，帶著點汗濕。

“晚晚！”

向奇峰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怎么把林阿姨的相框拿出來了？”

“是我讓她拿的。”

林霞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阿澤總說我以前的照片太嚴肅。”

她的臉頰被熱氣熏得微紅，看起來比平時更年輕。

餐桌上擺滿了菜，最中間是條淋著醬汁的魚。

向奇峰給每人盛了碗湯：“林老師手藝真好，這魚聞著就香。”

“是向主任準備的食材新鮮。”

林霞給向晚夾了塊魚腹肉，“晚晚嘗嘗？”

小女孩盯著碗里的魚肉看了幾秒，突然說：”媽媽以前也會這樣做魚。”

餐桌上一片寂靜。

向奇峰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下次阿姨教晚晚做？”

林霞溫柔地說，“我和阿澤每周六都會烤餅干，你也可以一起。”

向澤看見妹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她小聲說了句“謝謝”，低頭扒飯時，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飯后，林霞堅持要洗碗。

向奇峰爭不過，只好去切水果。

向澤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母親利落地沖洗碗碟，哼著他們常聽的那首老歌。

泡沫沾在她的手鏈上——那是去年向澤用零花錢買的便宜貨，鏈子己經有些發黑。

“媽。”

他忽然說，“周六真要做餅干？”

“當然啊。”

林霞轉頭對他眨眨眼，“你不是說要教妹妹三步上籃嗎？”

向澤張了張嘴，卻看見向晚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塊抹布。

小女孩的耳朵尖紅紅的，顯然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我、我來看看有沒有水果吃的。”

她結結巴巴地說。

夜深時，向澤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細微的響動。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那顆被遺棄在床頭柜的草莓糖上。

他想起晚飯時向晚偷偷把辣椒醬推給他的樣子，想起她說“媽媽以前”時顫抖的睫毛。

樓下的掛鐘敲了十下。

向澤輕輕剝開糖紙，甜膩的草莓味在舌尖漫開。

難吃。

他想。

但還是把糖咬得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