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贅婿入門

晨霧低垂，掩映著南陽城朦朧的輪廓。

春寒未盡，市井己然喧鬧，長街兩側的青石**微滑，雜沓人影中隱約夾雜世家的少年、商販、官役，各有各的急迫與冷漠。

楚天行沉默地立于蘇府正門，布衣如常，只身一人。

高大的紅漆門緊閉，門下插著金屬門釘，昭示著世家威嚴。

門房探出頭來，看見他，嘀咕一聲：“這就是那新來的贅婿吧？

嘖，瞧那模樣，還當真配得上咱們蘇家不成？”

旁邊另一個年歲稍長的管事低聲笑道：“上頭要的臉面，這人也只配做個擺設。

家主今天怕又是一場好戲。”

楚天行唇線緊抿，站定片刻，終于走上臺階。

沒人上前迎接，仿佛他只是城外閑雜的陌生人。

門吱呀一響，緩緩開啟。

腳步聲自內院深處傳來，禮儀管家老李步履端正地行至門前，微微欠身：“楚公子，請吧。

家主與二小姐己于正廳等候。”

楚天行點頭入內，寬闊的蘇府大院，滿園春色無意流連，迎面卻是森然莊重的牌坊與層層檐角。

仆役遠遠望見，紛紛回避，也有些人目露鄙夷與揶揄。

正廳深深，紅燭浮光。

座上首，蘇家家主蘇鈞身著青衣，氣度雍容，眉目平首而威嚴。

他身旁坐著的，是傳聞中的蘇家驕女——蘇婉兒。

女子一身素青羅裙，眉目間三分憔悴七分憐人。

她低垂著眼睫，不看楚天行。

謙卑中卻透著骨子里的不甘，指尖輕繞帕角。

“楚天行，你既己入我蘇門，從此便是我家中之人。”

蘇鈞開口，聲如沉鐘，不容置疑。

“我蘇家向來嚴整有序，你身為外姓贅婿，得守本分、知體統。

府中禮節，不得誤犯，他日若有差池，不需我叮囑，婉兒自會教你。”

他緩緩將目光移向楚天行，唇角敏銳地捕捉著對方所有情緒變化。

楚天行拱手，眼底沉靜如井：“家主所言，我謹記于心。”

廳堂氣氛凝滯。

蘇婉兒緩緩起身，終于抬眼望向楚天行，第一眼，是打量，是不屑，也是淡淡的悲涼。

她聲音清潤，卻藏著一絲冷意：“既己委身蘇家，你可愿受蘇門禮？”

楚天行沒有躲避她的目光，他輕聲道：“禮數當為先，請二小姐指教。”

蘇婉兒眸中閃過一抹復雜之色，卻終究只道一句：“隨我來罷。”

內院隨步轉向。

蘇婉兒袖中緊攥，目光避開旁人注視。

走至游廊深處，她回身站定：“你既名為贅婿，既要忍人言，**規，我蘇家容不得一絲懈怠。

既來之，則安之。”

楚天行淡然道：“安于蘇家，不過是保身。

楚某自會自省，不必二小姐多慮。”

兩人皆無言片刻，只余風吹竹影，吱呀一聲，是院后角落的舊門微響。

不遠石階，幾個蘇家少年聚在廊柱暗處，低聲調笑。

“這就是新上門的贅婿？

也不過如此，一身粗布，怕是比府上的雜役還寒酸。”

“據說他有些本事，北地出身。

可惜，成了我蘇家的附庸，日后還有好果子吃么？”

少年們話語刻薄，目光中帶著天生的優越與輕蔑。

這時，蘇婉兒淡淡看向他們，眉心微蹙。

楚天行卻像未聞一般，步履沉穩地邁過一眾閑言碎語。

他走向回廊盡頭，正對著墻上懸著的祖宗牌位。

蘇家祖訓燙金遒勁，其下燃著香爐，氤氳青煙。

管家老李走來：“新婚之禮過后，府里還有許多禮數，需得逐一遵循。

楚公子只管聽二小姐吩咐，萬事有我協照應。”

楚天行點頭，靜立不語。

他的目光在牌位之上短暫停留，神色平靜，唯有微不可察的拳指收緊，仿佛那灼人的過去己然穿透骨髓。

午間，正院擺宴。

蘇家親族齊聚一堂。

老幼長輩，內外宅眷，或真或假地寒暄，皆在窺視新晉贅婿。

婢女將席位擺在末席，雕花椅后，更有拂塵的下人泛起譏諷的微笑。

楚天行無動于衷，落座一隅，蘇婉兒則端莊坐在主母身旁。

宴席將開，蘇家長房長嫂帶頭敬酒，“楚公子，今后與婉兒成連理，斷不可辜負了蘇家好意。

若有懈怠，嫂嫂可要替小妹管教你啊。”

語氣含蓄，卻暗藏試探。

更有庶子蘇淵冷語道：“想來北地風沙大，唯有我南陽城才能教人懂禮信。”

父母在上、族人環伺，無形中將楚天行推向風口浪尖。

每個人都似在等他露出怯懦，期待這位贅婿自取其辱。

蘇婉兒垂下眼睫，唇線蒼白。

她許久未說話，忽然開口：“楚天行雖為贅婿，入門伊始，凡我蘇家規矩一視同仁。

他既為我男人，今后家內之禮，所行無愧。”

眾人一時愕然，視線在楚天行與蘇婉兒間轉動。

有人悄聲道：“看不出，二小姐倒不是全無脾氣。”

楚天行略抬眼，只與蘇婉兒遙遙一望，眼底無驚無怨，只有不動聲色的尊重。

他舉杯自酌，酒液入口，苦澀中溢出余燼殘灰味道。

夜色漸深，眾人散去，蘇婉兒獨自走向后園，背影被花影搖碎。

她停在假山下，久無言語。

楚天行默默隨來，拉開一段距離，靜靜站在她不遠處。

“你我皆為他人提線的棋子。”

蘇婉兒聲音低啞，又清晰無比。

“楚天行，你今日既入蘇門，我與你，不過是各取所需。

他日家中風波，你自保便罷，無需多管我的事。”

楚天行靜靜望著她略顯瘦削的背影。

月下的蘇婉兒，溫柔卻倔強，既有桎梏也有任性。

他聲音溫淡：“二小姐多慮。

既為夫婦，規矩之內，能護自當護。

至于棋局，誰為執子，誰又不可棄子？”

蘇婉兒一怔，回頭看他，良久未發一言。

夜風緩緩，秦淮水畔，遠門滾滾人聲未歇。

蘇家院墻外，春寒猶存。

楚天行立于花樹下，抬頭仰望星穹。

他自鴻烈烽煙中輾轉至此，往事如鐵血灼心，昔日家族、兄弟、山河，盡付煙塵。

但在這高墻深宅、規矩如牢的南陽城，他不過是新晉贅婿，一個名存實亡的“蘇家之人”。

屋檐下微光搖曳，管家老李在廊下遠遠目送楚天行，沉思良久。

蘇鈞站于密室窗前，遙望正廳，眼底不見歡喜，只有城府森深。

第二日清晨，府中例行家訓。

長窗口傳來松濤聲。

楚天行在眾人簇擁下立于末座，蘇婉兒素衣微立于前，淡然報家訓。

那一瞬間，楚天行的世界幽靜下來，他目視堂中陳列的祖訓與列位長輩，心里明白，從此往后，他與這蘇家諸人之間的權謀與掙扎，將以這贅婿的卑微為開局。

而那枚懸在頭頂的利刃，無論是家族、命運還是權謀，都將在他每一次選擇、每一次屈辱、每一次堅守中，漸次顯形——唯有沉得住、忍得過，方能等到撥云見日。

清晨的光影撫過檐角，楚天行緩緩垂下眼簾，指尖輕緩摩挲過衣襟。

他的戰場，從今日起，己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