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鄉(xiāng)------------------------------------------，湖南湘西的工地終于徹底收了尾。，水泥地面抹平收光，監(jiān)理在驗收單上簽完字，包工頭當(dāng)場把剩下的工錢結(jié)了，一沓不算薄的現(xiàn)金拍在劉遠手里時，這個四十三歲的男人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在心里松了一大口氣。，總算干完了。，抬頭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11月底的天氣還帶著點濕冷，風(fēng)一吹，裹著工地上特有的水泥灰和木屑味，他習(xí)慣性地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粗糙的皮膚，留下幾道淺灰的印子。干了半輩子建筑工，從云南老家的山村一路干到省外，砌墻、支模、澆筑、測繪、搭架子、搞簡易土建，什么苦活累活都摸過一遍，手上的老繭一層疊一層，肩膀和腰上也早就落下了常年累活的酸疼，可他從來沒喊過累。，最不怕的就是出力。，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骨架扎實，肩寬背厚，常年干體力活練出的肌肉緊實不臃腫，皮膚是風(fēng)吹日曬出來的深褐色，看著普通，可眼神穩(wěn)，步子沉，往那一站就給人一種踏實可靠的感覺。和工地上那些咋咋呼呼的年輕人不一樣，劉遠話少，做事穩(wěn)，手藝好，不管多難干的活交到他手上，都能給你弄得平平整整、規(guī)規(guī)矩矩，包工頭最喜歡用他這種人，省心、靠譜、不出岔子。，中間只抽空回了一次家，現(xiàn)在工程徹底結(jié)束，他心里唯一的念頭就是——回家。，不是省外陌生的村鎮(zhèn)，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云南老家，那個坐落在群山之間，有山有水有家人的小村子。，塞進內(nèi)層衣服的口袋里，又用拉鏈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這是他半輩子的習(xí)慣，出門在外，錢要貼身放，穩(wěn)當(dāng)。收拾好簡單的行李——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兩套換洗衣物、一雙膠鞋、一個搪瓷缸，再沒別的多余東西。他和相熟的工友打了聲招呼，沒多逗留，轉(zhuǎn)身就往鎮(zhèn)子上的車站走。，轉(zhuǎn)火車，再轉(zhuǎn)一趟短途客車，一路折騰。，也不喜歡湊熱鬧，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里，閉目養(yǎng)神。車廂里吵吵鬧鬧，有人刷視頻，有人打電話，有人嗑瓜子聊天，聲音嘈雜，可他睡得很沉。奔波了幾個月，身體早就累到了極點，只要一沾座，就能踏踏實實睡過去。，好像都在路上。，成年后為了養(yǎng)家糊口往外跑，一年到頭，真正待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老媽還在的時候，每次打電話都念叨，讓他少干點活，早點回家，可他不敢停。上有老，下有小，兒子要娶媳婦，要買房，要過日子，哪一樣不需要錢？作為家里的頂梁柱，他只能扛著。，日子慢慢熬過來了。，走得安詳，沒受什么罪，算是不幸中的萬幸。現(xiàn)在家里，就剩下他老婆王燕，兒子劉琦，還有剛進門沒多久的兒媳婦高媛。一家人安安穩(wěn)穩(wěn)，和和氣氣，這是劉遠這輩子最大的盼頭。
車窗外的風(fēng)景不斷往后退，從陌生的城鎮(zhèn)，到連綿的山丘，再到漸漸熟悉的滇東山水，空氣里的味道都變了。不再是省外潮濕的悶味，而是云南山里特有的、清清爽爽的草木香，深吸一口，連肺里都覺得舒坦。
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車已經(jīng)緩緩開進了鎮(zhèn)上的客運站。
天色已經(jīng)擦黑，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暖紅。
劉遠提起帆布包，跟著人流下車，腳一踩在老家的土地上，整個人都松了下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鄉(xiāng)音，熟悉的山風(fēng)，一切都讓他心安。他掏出兜里用了好幾年的智能手機，屏幕有點劃痕，但是不耽誤用，按亮屏幕，第一時間就給老婆王燕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喂？”
王燕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溫和，又帶著點家常的歡喜。
劉遠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聲音放輕，帶著一路奔波后的沙啞，卻格外溫柔：“燕，活干完了，我到鎮(zhèn)上了。”
“到鎮(zhèn)上啦？”王燕立刻提高了一點聲音，“吃飯沒？我給你留著飯呢，琦琦和媛媛也在家，就等你回來。”
“沒吃，就等著回家吃你做的飯。”劉遠笑了笑，平日里在工地上不茍言笑的臉，此刻線條都柔和了下來，“我馬上就回去，不用等太久。”
“好好好，路上慢點，不著急。”
“知道了。”
簡單兩句話，掛了電話，劉遠心里暖烘烘的。
在外再苦再累，只要一想到家里有人等，有熱飯吃，有燈火亮著，就什么都值了。
鎮(zhèn)子離村子還有幾里山路，開車快，走路遠。劉遠剛出站口，就有幾個摩的師傅圍上來，操著本地口音喊：“老板，走不走？去哪點？”
劉遠抬手指了家的方向：“劉家坳。”
“十塊。”
“走。”
他不砍價，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價錢公道就行。把帆布包往踏板上一放，自己跨坐在后座，雙手輕輕抓住摩的師傅的衣角。摩托車一轟油門，順著鄉(xiāng)間水泥路往前沖，晚風(fēng)迎面吹過來，吹散了一身的疲憊和風(fēng)塵。
路兩旁是綠油油的田地，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大山，暮色四合，炊煙裊裊，村子里已經(jīng)亮起了點點燈火，像散在山里的星星。
十塊錢，不多時，摩托車穩(wěn)穩(wěn)停在自家院門口。
劉遠付了錢，道了聲謝，提著包推門進去。
院子還是老樣子，水泥地掃得干干凈凈，墻角堆著幾捆柴火，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透著濃濃的煙火氣。一進門，就聞到了飯菜香——**的油香，米飯的清香，還有燉菜的暖香，混在一起，是最讓人安心的味道。
“爸！”
兒子劉琦聽見動靜，從屋里迎了出來。小伙子二十多歲，繼承了劉遠的踏實，不油滑，不浮夸，老老實實上班，老老實實過日子，是個讓大人省心的孩子。身后跟著兒媳婦高媛，姑娘文靜秀氣，見了劉遠，輕聲喊了一句：“爸。”
“哎。”劉遠笑著應(yīng)了，目光掃過兩人，心里越發(fā)舒坦。
老婆王燕從廚房里端著最后一個菜出來，圍著圍裙，臉上帶著笑：“回來了？快洗手，馬上吃飯。”
“哎。”
劉遠把帆布包放在堂屋的椅子上，先去洗手洗臉。熱水是早就燒好的，毛巾也是干凈的，一切都被王燕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這個女人跟了他二十多年，從年輕姑娘熬成中年婦人，任勞任怨，操持家務(wù)，照顧老小，從來沒有過半句怨言。
劉遠心里清楚，這個家，能這么安穩(wěn)暖和，大半都是王燕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