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尋蹤

“喲，孝子哥這是要去挑水啊？”

狗剩故意扯著嗓子喊，聲音里滿是戲謔，“**要是知道她寶貝兒子現在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怕是要從墳里爬出來哭咯！”

幾個半大小子跟著起哄，笑聲在寂靜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小滿攥緊肩上的扁擔，指甲幾乎嵌進木頭里。

他想反駁，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自從父親失蹤、母親病逝，他在村里的地位一落千丈，從前還算和睦的鄰居們突然都變了副嘴臉，仿佛他是帶來霉運的災星。

老井邊的青石板結了層薄冰，滑溜溜的根本站不穩腳。

小滿費了半天勁才打好兩桶水，肩膀剛扛起扁擔，就聽見身后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轉頭一看，竟是村西頭的趙保長，穿著件褪色的黑綢棉襖，手里提著根烏木煙袋。

“林家小子。”

趙保長的聲音像臘月里的西北風，刮得人骨頭發疼，“你爹當年在礦上欠的債，該還了。”

小滿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這件事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父親生前為了給他治病，確實向礦主借過***，本想著等開春賣了糧食就能還上，誰承想母親突然病倒，錢像流水似的花出去，最后連命都沒保住。

“趙叔……”小滿的聲音帶著乞求，“能不能寬限些日子？

等我找到“活計”賺了錢，一定加倍奉還。”

趙保長冷笑一聲，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寬限？

你知道這三年利滾利翻了幾番嗎？

今天要么把錢拿出來，要么拿你家的房子抵債！”

他說著，渾濁的眼睛掃過小滿身后那座搖搖欲墜的土坯房，嘴角勾起一抹**的笑。

周圍的村民漸漸圍了過來，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搖頭嘆息，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小滿感覺胸口發悶，眼前發黑，差點栽進水桶里。

就在這時，人群外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等等！”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劉瘸子拄著拐杖擠進人群，臉上的皺紋堆成一團：“趙保長，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這孩子己經夠可憐的了，何必趕盡殺絕？”

趙保長臉色一變，正要發作，卻看見劉瘸子身后站著幾個面色陰沉的男人，正是礦上的打手。

為首的疤臉漢子啐了口唾沫：“少**廢話！

識相的趕緊讓開，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劉瘸子卻不退讓，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拐杖重重頓在地上：“光天化日之下強占民宅，你們眼里還有沒有王法？”

疤臉漢子怪叫一聲，揮起拳頭就要動手。

小滿情急之下，抓起扁擔橫在兩人中間，清水濺了滿地。

趙保長見狀，眼珠一轉，突然笑道：“既然有人愿意出頭，那就讓他替林家還債！

林小滿，你要是有種，就跟你劉叔一起扛下這筆債！”

話音未落，幾個打手己經撲向劉瘸子。

混亂中小滿被人推搡著摔倒在地，額頭撞在石頭上，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恍惚間，他看見母親臨終前那雙凹陷的眼睛，聽見她斷斷續續地說：“別恨……別恨這個世界……”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叫罵聲漸漸遠去。

小滿掙扎著爬起來，發現劉瘸子己經被打得頭破血流，卻還死死護著他的破棉襖。

夕陽透過云層灑下來，給兩人的身影鍍上一層血紅色的光暈。

“為什么要幫我？”

小滿哽咽著問。

劉瘸子抹了把臉上的血，咳嗽著笑了兩聲：“三十年前我也像你這么大，被人打斷了一條腿扔在亂葬崗。

是你爹把我背回來，熬了半個月藥湯才救回這條殘命。”

他從懷里掏出個布包，塞到小滿手里，“這里面有點錢，足夠你去鎮上找個正經活計。

記住，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小滿打開布包，里面躺著幾塊銀元，還有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礦上有鬼。”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抬頭想問個明白，卻發現劉瘸子己經消失在暮色中。

當晚，小滿躺在冰冷的炕上，聽著外面呼嘯的北風。

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仿佛有人在耳邊低語。

他摸出枕頭下的紙條，借著月光反復端詳，突然想起父親遺書中提到的“礦難系人為”。

一種強烈的預感涌上心頭——或許，這一切并不是意外。

第二天清晨，小滿做出了決定。

他把僅有的幾件衣物打包成一個包袱，在灶臺上留了半碗糙米粥，然后踏著沒膝深的積雪走向村口。

路過老槐樹時，他又看了一眼那張泛黃的尋人啟事，這次看清了右下角模糊的地址——縣城東街福來客棧。

雪越下越大，很快淹沒了他的腳印。

遠處傳來馬車鈴鐺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召喚。

小滿深吸一口氣，迎著風雪邁出堅定的步伐。

他知道，這一去或許是深淵，但也是唯一的機會。

林小滿踩著沒膝深的積雪闖進福來客棧時，活像只被獵犬攆急眼的野兔。

門前銅鈴叮當亂響，驚起梁上打盹的灰老鼠，它甩著尾巴竄進墻洞前還不忘回頭瞅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傻帽兒，這鬼天氣出門找死啊？”

柜臺后坐著個尖嘴猴腮的瘦子，正捧著個掉漆的銅手爐焐手，見有人進來眼皮都沒抬：“住店三文錢一晚，吃飯另算。”

話音未落，鼻子突然**兩下——大概是聞到了小滿身上隔夜糙米粥的味道。

小滿把包袱往柜臺上一放，凍僵的手差點抓不住布包：“勞煩您給碗熱水，再借個地兒烤烤火。”

瘦子這才正眼看他，眉毛挑得老高：“嚯！

你這打扮倒像是逃荒來的，我們這兒可不興白吃白喝！”

說著敲了敲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亂跳，“先付半月房錢，少一文都不讓你**。”

正當兩人僵持不下，門外忽然卷進一陣穿堂風，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一個裹著羊皮襖的老漢晃悠著進來，腰間別著旱煙桿，進門就跺腳震雪：“老吳頭，給我整二兩燒刀子！”

看見小滿，眼睛一亮，“喲呵，這不是林家小子嘛？

怎么著，城里混不下去跑這兒躲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