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的失去

凌晨三點十七分，巷口的***發出第三聲電流雜音時，林默聞到了鐵銹混著梔子花香的味道。

他正蹲在“好運來”便利店后巷的垃圾桶旁，指尖捏著半塊發霉的面包。

左眼皮在十分鐘前突然開始抽搐，像有只看不見的蟲子在皮膚下游走——這是房租要漲的預兆，過去三年每次房東敲門的前一天，他的左眼皮都會用同樣的頻率**。

“再漲就只能睡橋洞了。”

林默自嘲地笑了笑，把面包塞進嘴里。

霉斑的苦味還沒漫開，后頸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被冰錐狠狠扎了進去。

他猛地回頭，巷子里空無一人。

只有堆在墻角的紙箱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層層疊疊的舊報紙，日期欄印著1997年8月15日。

不對。

林默的呼吸頓住了。

他記得上周清理后巷時，這些紙箱明明裝著過期的方便面，而且……他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睛，指尖觸到的不是溫熱的皮膚，而是一片冰涼堅硬的金屬。

鏡子！

他跌跌撞撞沖進便利店，收銀臺后的穿衣鏡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原本該是眼睛的位置，嵌著兩枚暗銀色的圓片，邊緣還殘留著干涸的血跡。

更詭異的是，他明明“看”不到任何東西，卻能清晰地“感知”**架上第三排的薯片還有三袋，冰柜里的可樂還有七罐，以及——后門站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左手插在口袋里，握著一把鋒利的美工刀。

“你是誰？”

林默的聲音在發抖，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后退，指尖碰到了貨架底層的消防斧。

男人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掌心躺著一枚黃銅鑰匙，形狀像只展翅的蝴蝶，鑰匙柄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左眼歸倉，右眼巡途。

“你的眼睛，在我這。”

男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玻璃，“想拿回去，就去704路末班車終點站，找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

記住，別回頭，別說話，別碰車**何人的東西。”

話音剛落，便利店的燈突然熄滅。

林默聽見玻璃破碎的聲音，等應急燈亮起時，男人己經不見了，只有那枚蝴蝶鑰匙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撿起鑰匙的瞬間，腦海里突然涌入無數碎片——潮濕的地下室，鐵鏈拖動的聲音，手術臺的消毒水味，還有一個女人的尖叫：“不能摘！

那是‘守門人’的眼睛！”

“林默？

你發什么呆呢？”

肩膀被拍了一下，林默驚得差點把鑰匙吞下去。

是便利店的夜班同事張叔，一個總是笑瞇瞇的中年男人，此刻卻眉頭緊鎖，眼神里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警惕。

“剛才……你看見什么了嗎？”

林默的聲音干澀。

張叔的目光掃過他臉上的金屬片，又快速移開，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沒什么，估計是你太累了。

對了，你房租的事……”他壓低聲音，“我認識個房東，租金便宜，就是位置偏了點，在老城區那邊，704路終點站附近。”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張叔把一張紙條塞進他手里：“這是地址。

明天你輪休，過去看看？”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笑容又變得像往常一樣和藹，“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等張叔走進倉庫，林默攤開紙條。

地址下方畫著一個小小的簡筆畫，正是那輛紅色的雙層巴士。

凌晨五點，第一班地鐵進站的轟鳴聲傳來時，林默己經坐在了去老城區的公交車上。

他把蝴蝶鑰匙串在脖子上，藏進衣領里。

金屬片貼著皮膚，傳來一陣陣微弱的震動，像是在指引方向。

車窗外的景象越來越陌生。

高樓漸漸變成低矮的瓦房，柏油路變成坑坑洼洼的土路，連陽光都好像暗淡了許多。

當公交車報站“704路終點站到了”時，林默發現站臺旁真的停著一輛紅色雙層巴士，車身上落滿了灰塵，看起來像是廢棄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走過去，手腕突然被抓住。

“小伙子，別上去。”

一個拾荒老人模樣的人拉住他，露出一口黃牙，“那車邪門得很，上個月有個姑娘上去了，到現在沒下來。”

林默看向老人的手，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泥垢，手腕上卻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勞力士。

“你怎么知道？”

老人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因為我在等我兒子。

他十年前上了這班車，說要去拿我的眼睛。”

他指了指自己渾濁的眼球，“你看，我這雙是假的，真的……被‘倉庫’收走了。”

巴士的車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林默感覺到脖子上的鑰匙在發燙，腦海里那個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快上車！

他們來了！”

他甩開老人的手，沖上車的瞬間，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

回頭望去，老人己經倒在地上，身體正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而張叔站在老人身邊，手里握著那把消失的美工刀，臉上的笑容冰冷刺骨。

巴士啟動了。

林默跌坐在座位上，發現車廂里竟然坐滿了人。

他們都低著頭，面無表情，脖頸處有一圈淡淡的紅痕。

這時，他“感知”到前排座位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動。

低頭看去，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蜷縮在那里，手里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

女孩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位置，同樣嵌著兩枚金屬片，和林默的一模一樣。

“哥哥，”女孩的聲音輕飄飄的，“你的鑰匙，能借我看看嗎？

我的……被司機拿走了。”

林默握緊了脖子上的蝴蝶鑰匙，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問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的，究竟是自己的眼睛，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而那個自稱拿走他眼睛的男人，又為什么要把鑰匙給他？

車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雙層巴士沒有開燈，卻在黑暗中越開越快，駛向一片連月光都照不進的濃霧里。

林默聽見司機哼起了一首詭異的童謠，而女孩懷里的布娃娃，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