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蟻道與天道

青石鎮的清晨，是被昨夜的細雨洗刷過的。

**的空氣里混雜著泥土的腥氣、早點攤子蒸騰的熱氣，以及人群漸起的喧囂。

日光透過氤氳的水汽，落在油亮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暈。

云疏就蹲在巷口那片未干的水洼旁。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淺青布裙，料子普通，卻意外地合身，襯得她身形纖細。

裙擺不可避免地浸在泥水里，染上深色的污漬，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水洼邊緣那一隊正在跋涉的黑甲螞蟻身上。

螞蟻們齊心協力，拖拽著一粒飽滿的、對于它們而言堪稱巨物的米粒。

路途崎嶇，水洼邊緣的“懸崖”更是天塹。

“左邊……有石頭，繞過去呀。”

云疏伸出纖細得有些過分的手指，虛虛地點著螞蟻前方的路徑，聲音軟糯，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右邊……右邊路滑，要慢一點，不然會摔跤的?！?br>
她像是在對螞蟻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陽光勾勒著她側臉的輪廓，鼻梁挺秀，唇色淡粉，本該是一幅極清麗的畫卷，偏偏那雙眼睛，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迷霧，空洞，懵懂，映不出這市井繁華，只余一片未經雕琢的混沌。

“唉，造孽啊……”一個挎著菜籃的阿婆路過，瞧見她這模樣，忍不住搖頭嘆息，“多水靈的姑娘家，偏偏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后面的話化作一聲悠長的唏噓。

旁邊賣雜貨的小販壓低聲音：“王婆婆，您還不知道吧？

這姑娘兩年前突然就出現在鎮上了，身邊就跟著那個黑衣煞神，來歷不明不白的。

瞧著吧，不像普通人家的，可偏偏是個……癡的?！?br>
議論聲細碎，卻逃不過某些存在的感知。

在云疏身后約三步的距離，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墻壁陰影的雕塑，靜默而立。

墨影，一身玄衣，材質看似普通，卻在光線流轉間泛著不易察覺的暗紋。

她身姿挺拔如松，臉上覆著半張簡單的銀色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雙薄唇。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從面具孔洞中透出的眼眸——深不見底，古井無波，掃視過人群時，不帶絲毫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審視與冰冷的隔絕。

凡是被這目光掠過的人，無不如同被寒風吹徹，心底莫名一凜，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遠離這片區域。

墨影對周圍的竊竊私語置若罔聞。

她的世界界限分明，界限之內，只有前方那個蹲在地上的少女。

界限之外，萬物皆可屠戮。

云疏看螞蟻看得入了神，首到那隊螞蟻終于成功將米粒拖進墻角的縫隙，她才滿足地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站起身，許是蹲得久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幾乎在她身形微動的剎那，墨影便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側，一只手虛扶在她的肘后，穩定得如同磐石。

云疏卻仿佛沒有察覺，她仰起頭，小巧的鼻子輕輕**了幾下，目光茫然地投向街角更喧鬧的方向，喃喃道：“有哭聲……好吵呀，墨影。”

墨影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的耳力遠超常人，街角那邊只有商販的叫賣、人群的討價還價，并無女子哭泣之聲。

“餓了。”

云疏的注意力轉移得極快，她轉過頭，對著墨影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純粹得如同初雪，瞬間驅散了方才那片刻的異常。

墨影沉默地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物件。

打開，是兩塊還帶著微溫的桂花糕，甜香西溢。

她將其中一塊遞給云疏。

云疏接過，像只得到心愛零食的小獸，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糖霜和桂花的碎屑沾在她的唇角，她滿足地瞇起了眼。

就在這時，街角處的喧嘩聲陡然拔高，夾雜著幾聲粗魯的呵斥、不懷好意的哄笑，以及……一絲極力壓抑的、女子絕望的啜泣。

這一次，連墨影也清晰地聽到了。

云疏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糕點，含糊不清地說著：“那邊，有人在哭。

去看看?！?br>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首率，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必須去驗證的事實。

說完，她便邁開步子，朝著喧鬧的源頭走去。

墨影面無表情地將剩下的糕點重新包好收起，邁步跟上。

她的步伐看似不快，卻始終精準地保持在云疏身后一步半的距離，像一道忠誠的、融于陽光下的影子，將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險，隔絕在外。

街角圍攏的人群，如同一個無形的漩渦，正在將平靜的日常攪碎。

而漩渦的中心，似乎有著某種力量，正在發出微弱的共鳴，引動了墨影體內那被層層封印所禁錮的、一絲屬于深淵的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