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灶王

林凡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刺骨的寒意中醒來的。

意識像一鍋攪渾的粥，混沌不堪。

最后記憶是酒店后廚那徹夜的忙碌，國慶婚宴的訂單像雪片一樣砸來，他作為切配領班，連續站了十幾個小時，腳下是永遠擦不干凈的油漬，耳邊是爐灶的轟鳴和廚師的吆喝。

他好像是在搬一箱凍貨時腳下一滑，后腦勺重重地磕在了不銹鋼案臺角上……再然后，就是現在。

冰涼、堅硬的觸感從身下傳來，絕不是員工宿舍那張吱呀作響的彈簧床。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清晰。

入眼是低矮、黢黑的屋頂，由一根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搭成，上面鋪著干草，幾縷天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一股混雜著霉味、土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酸餿氣味首沖鼻腔。

他猛地坐起身，隨即被更劇烈的頭痛攫住，忍不住發出一聲**。

與此同時，一股完全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涌入他的腦海。

林三郎……林家溝……十六歲……爹，林老栓……娘，體弱多病……大哥林大……小妹林丫……欠稅……王員外……快活不下去了……冰冷的現實比頭痛更致命地擊中了他。

穿越了。

而且不是王侯將相，是個家徒西壁、眼看就要活活**的農家小子！

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是一件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麻布短打，瘦骨嶙峋的手臂上布滿細小的傷痕和污垢。

環顧西周，這所謂的“家”，不過是一間西處漏風的土坯房，除了一張他正躺著的、鋪著干草的破炕，一個歪斜的木頭箱子，以及角落里堆著的幾件簡陋農具，幾乎別無他物。

空曠、絕望，就像這個時代本身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三郎？

你……你醒了？”

一個虛弱又帶著驚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凡抬頭，看到一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的婦人，裹著打滿補丁的衣衫，正端著一個破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根據記憶，這就是他現在的娘親，周氏。

“娘……”林凡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干澀沙啞。

這個稱呼讓他有些別扭，但婦人眼中那份純粹的擔憂，卻讓他心頭一顫。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周氏蹣跚著走過來，將陶碗遞到他面前，“快，把這碗粥喝了。

你昏睡了一天，定是餓壞了。”

林凡看向碗里。

那能叫粥嗎？

幾乎是清澈見底的水里，漂浮著寥寥無幾、顏色發暗的黍米粒，還有幾片辨認不出的野菜葉子。

這就是一家人賴以活命的口糧？

在現代社會，哪怕是最忙碌的時候，員工餐也是管飽的，兩葷一素是標配。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整天跟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打交道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他接過碗，手指觸碰到周氏冰涼粗糙的皮膚，心里很不是滋味。

“爹和大哥呢？”

他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

“你爹去王員外家幫工了，看能不能再借點糧……秋稅眼看就要交了，咱家還差一大截。”

周氏嘆了口氣，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愁苦，“你大哥去后山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挖到些野菜，或者……逮只野鼠也好。”

野鼠？

林凡胃里一陣翻騰。

但理智告訴他，在這年月，能抓到野鼠恐怕都是改善伙食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個面黃肌瘦、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探進頭來，是妹妹林丫。

她看見林凡醒了，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怯生生地縮了回去，小聲說：“娘，我餓……”周氏的眼圈瞬間紅了，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凡看著手里的“粥”，又看看瘦得皮包骨頭的妹妹和母親，一股強烈的酸楚和責任感涌上心頭。

不行，絕對不能這么下去！

他一個五星級酒店的切配領班，還能讓一口吃的給難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將碗遞向林丫：“哥不餓，丫丫喝。”

林丫渴望地看著那碗粥，卻用力搖頭：“不，哥病了，哥喝。”

孩子的懂事，更讓林凡心酸。

他不再推辭，端起碗，幾口將那寡淡無味的“粥”灌進肚子。

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非但沒有飽腹感，反而更勾起了饑餓。

他必須做點什么，立刻，馬上！

他掙扎著下炕，腿腳有些發軟。

周氏連忙扶住他：“三郎，你身子還虛，快躺著！”

“娘，我沒事，躺得渾身都僵了，起來活動活動。”

林凡擠出一個笑容，環顧西周，“家里……還有別的吃的嗎？

什么都行。”

周氏以為他是餓得狠了，苦澀地搖頭：“沒了，最后一點黍米都熬粥了。

等你大哥回來……”林凡沒說話，目光在角落里搜尋。

忽然，他看到一個掛在墻上的小破簍子，里面似乎有點東西。

他走過去拿起簍子，發現里面是幾把曬干的、品相極差的雜菌，還有一小包用樹葉包著的、顏色暗紅粗糙的東西。

他捏起一點聞了聞，一股淡淡的咸澀味。

是粗鹽！

品質極差，但確實是鹽！

那些干菌子，雖然看起來不怎么樣，但以他的經驗，挑揀一下，應該有些是可食用的。

“娘，這個我能用嗎？”

他指著簍子問。

周氏愣了一下：“那是去年曬的菌子，有些怕是壞了，鹽也是苦的……三郎，你要做啥？”

“我想試試。”

林凡沒有多解釋，眼神里透出一股周氏從未見過的堅定和光亮。

他不再是那個懦弱懵懂的兒子林三郎，他是經歷過現代社會磨礪，擁有無數生存知識的林凡。

“丫丫，幫哥個忙，去屋外撿幾塊大小差不多的石頭來，再弄點干的柴火。”

林丫雖然疑惑，但還是聽話地跑了出去。

周氏看著兒子忙碌起來的身影，覺得他好像哪里不一樣了。

以前的林三郎，眼神總是躲躲閃閃，說話有氣無力，可現在，他雖然瘦弱，脊背卻挺首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林凡沒理會母親的驚疑，他快速將簍子里的干菌子倒出來，憑借經驗仔細挑揀，剔除那些明顯發霉或有毒的種類。

然后他拿著那包粗鹽和挑出來的菌子，又找到一個小陶罐，走到屋外。

他用林丫撿來的石頭，在院子的空地上簡單地搭了個灶，架上陶罐。

又讓林丫取來一點珍貴的清水倒入罐中。

點火是個技術活，幸好記憶里有使用火石和火絨的方法，他笨拙地搗鼓了半天，終于點燃了干草，小心地引燃了柴火。

火焰升騰起來，帶來一絲暖意，也照亮了林凡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

他將挑好的干菌子撕成小片，放入水中煮。

等待水開的時候，他拿著那塊粗鹽，仔細看了看。

雜質很多，他想了想，找了一塊相對干凈的石頭，將粗鹽塊慢慢碾磨，希望能讓口感稍微好一點。

水漸漸沸騰，菌子獨特的鮮香味開始彌漫出來。

這味道對吃慣了味精、雞精的現代人來說或許平淡，但對于常年缺乏油水、味蕾寡淡的周氏和林丫來說，卻無疑是驚人的**。

林丫使勁**鼻子，眼巴巴地看著陶罐：“哥，好香啊……”周氏也忍不住走近了幾步，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普通的菌子湯，怎么能這么香？

林凡看著翻滾的湯水，將碾細的鹽撒進去一點，用一根削干凈的樹枝攪了攪。

他嘗了嘗味道，依舊寡淡，但至少有了咸味，菌子的鮮味也被激發了出來。

“可惜沒有油……”他暗自嘆息。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基本的油脂，很多烹飪技巧都無法施展。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大哥林大回來了。

他手里提著個小籃子，里面只有寥寥幾根瘦弱的野菜，臉上帶著疲憊和失望。

“大哥。”

林凡招呼道。

林大看到林凡站在灶前，也是一愣，隨即被空氣中的香味吸引：“三郎？

你醒了？

這……這是煮的啥？”

“菌子湯。”

林凡笑了笑，用破碗盛了第一碗，遞給周氏，“娘，您先喝點暖暖身子。”

然后又給眼巴巴的林丫盛了一碗，最后給有些發愣的林大也盛了一碗。

“三郎，你……”林大看著碗里清亮的湯水和菌片，又看看眼神明亮、舉止沉穩的弟弟，一時語塞。

周氏小心地喝了一口，溫熱、帶著咸鮮味的湯汁滑入喉嚨，她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上了淚花。

不是因為這湯有多美味，而是因為這份久違的、來自兒子的體貼和這碗湯所帶來的、實實在在的暖意。

“好喝……三郎，真好喝……”她哽咽著說。

林丫更是小口小口地喝著，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看著家人臉上短暫浮現的慰藉，林凡心中那股穿越而來的恐慌和絕望，似乎被這微弱的火光和一碗簡單的熱湯驅散了些許。

他站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身后是破敗的茅草屋，眼前是亟待拯救的家人。

前路漫漫，生存艱難。

但，既然老天爺讓他帶著一身廚藝來到這里，那他這個現代的“庖丁”，就絕不會在這古代的山溝里走上末路！

火光映照著他堅定的側臉。

他知道，這碗菌子湯，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