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春深

天啟十三年暮春，京郊慕府的牡丹開得正盛，九歲的慕蘭卻蹲在廊下，數著父親慕戰將軍腰間的劍穗 —— 那穗子是北境的紅絨，父親說，等這場仗打贏了，就帶她去看草原的狼毒花。

可等來的不是捷報，是錦衣衛冰冷的鎖鏈。

“奉圣旨，慕戰通敵叛國，抄家斬立決！”

尖利的宣旨聲刺破庭院，母親抱著她往后退，指尖冰涼。

慕蘭看見父親被按在地上，玄色鎧甲染了塵土，卻仍仰頭吼：“我慕家三代忠良，何來通敵！

李嵩！

你敢偽造證據，不怕天打雷劈！”

人群里，戶部侍郎周衍想上前，卻被身旁的夫人拉住 —— 她看見夫人眼里的淚，卻不懂為何父親的摯友只能沉默。

混亂中，奶媽張媽突然把她往柴房推，手里還領著同她同齡的女兒小月：“蘭兒，聽**話，換上這孩子的衣服，跟你遠房舅舅走！”

慕蘭看見這個和她一般的的女孩兒，那時她并不懂是什么意思。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院外傳來慘叫 —— 是母親的聲音。

她想沖出去，卻被張媽死死按住：“活下去！

替慕家報仇！”

柴房的縫隙里，她看見父親被押上刑車，看見張媽領著“慕蘭”跪在地上，看見李嵩站在臺階上，嘴角掛著冷笑。

那一天的牡丹，落了滿地，像潑在地上的血。

舅舅帶著她逃出京城時，她回頭望，只看見慕府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

她把父親的劍穗藏在懷里，紅絨蹭著胸口，像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疤。

十年后，暮春的都城朱雀大街，柳絮又飄得像雪。

譙微瀾裹緊身上洗得發白的布裙，咳嗽著蹲在藥鋪門口 —— 她剛從城外的破廟來，一路靠幫人縫補換口吃的，卻染上了風寒，頭暈得站不穩。

“喂，你都蹲這兒半個時辰了，要暈也別暈在我藥鋪門口啊！”

清脆的聲音傳來，她抬頭，看見個穿石青色短衫的姑娘，手里舉著個藥杵，眉梢帶著點不耐煩，眼里卻藏著關切。

這是苗長樂，都城有名的 “怪醫”—— 不治權貴的疑難雜癥，專幫窮苦人看病，偶爾還會給惡霸下 “**粉”。

“我…… 我沒錢抓藥。”

譙微瀾的聲音發啞。

苗長樂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燒得厲害，沒錢也得治。

進來吧，我給你熬碗姜湯，再配兩副藥，等你好點了，幫我洗藥罐抵賬。”

藥鋪的后院，藥香彌漫。

苗長樂邊熬藥邊吐槽：“都城這破地方，**比虱子還多，像你這樣的孤女，沒被欺負死算幸運。”

譙微瀾看著她熟練地加草藥，突然說：“你不怕我是壞人？”

“壞人哪有你這么弱的。”

苗長樂白了她一眼，卻又補充，“再說了，就算你是壞人，我這藥罐里的東西，也能讓你哭著認錯。”

那天之后，譙微瀾就在藥鋪幫忙，白天洗藥罐、曬草藥，晚上在柴房里練劍 —— 她把父親的劍穗縫在衣襟里，十年間，劍穗磨得發亮，她的劍也練得能劈開風中的柳絮。

苗長樂漸漸知道她是 “孤女”，卻從不多問，只偶爾塞給她些防身的**：“都城不太平，自己多當心。”

認識周夫人，是在一個雨天。

譙微瀾幫苗長樂送藥到周府，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周夫人扶著個老嬤嬤往外走，老嬤嬤腳滑，眼看就要摔倒，她下意識沖上去扶住 —— 動作快得讓自己都愣了一下，趕緊又裝作虛弱的樣子，咳嗽起來。

“多謝姑娘。”

周夫人握住她的手，眼里滿是溫和，“你身子這么弱，怎么還冒雨送藥？”

她才知道，這位就是戶部侍郎周衍的夫人。

十年過去，夫人眼角有了細紋，卻還是像當年在慕府時那樣，待人溫和。

“我…… 我是苗大夫的幫工，應該的。”

她垂下眼，不敢讓夫人看見自己的臉 —— 她怕自己忍不住，會說出慕蘭的名字。

可周夫人卻越看她越喜歡：“你這姑娘看著文靜，心眼也好。

我家那小子總不在家，我一個人也冷清，要是你不嫌棄，常來府里坐坐，我讓廚房給你做棗泥糕。”

后來，她常去周府，周夫人給她送衣服、教她讀書，卻從沒想過，眼前這個叫 “譙微瀾” 的孤女，就是當年慕家那個蹲在廊下數劍穗的小姑娘。

周侍郎偶爾見她，會嘆一句 “這孩子眼神像極了故人”，卻也只當是巧合。

有一次，周夫人給她縫了個的穗子，淡青色的絨線，溫柔得不像兵器的配飾。

她接過時，指尖發抖 —— 父親的紅絨劍穗在衣襟里，隔著布料，像是在和這青絨穗子呼應。

“夫人，這穗子真好看。”

她輕聲說，眼里卻藏著淚。

“喜歡就好。”

周夫人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以后啊，別總把自己繃得太緊，你還小，該有姑娘家的樣子。”

她低頭笑，心里卻明白 —— 她早己不是當年的慕蘭，也不是周夫人眼里 “柔弱的譙微瀾”。

她是帶著十年仇恨回來的復仇者，是藏在菟絲花外表下的利刃。

暮春的柳絮又飄進院子，她把青絨穗子系在自己的短劍上，紅絨穗子貼在胸口。

抬頭望，院子里的牡丹開得正好，像極了十年前慕府的那片血色。

她知道，復仇的棋局，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