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院風動

暮春的雨總帶著股纏綿勁兒，把青竹院的飛檐、石階、乃至廊下那串風鈴都浸得透濕。

沈清辭正坐在窗邊理賬，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耳聽著雨打芭蕉的簌簌聲。

她嫁入林家五年，夫君林墨是江湖上有名的“筆劍先生”，卻總愛云游在外，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院。

這偌大的青竹院，倒像是她和幾個師弟妹們的家。

“師娘，這月的采買賬不對。”

清脆如鶯啼的聲音自身后響起，蘇綰綰抱著個木**湊過來，發間的銀鈴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是林墨去年收的女弟子，年紀最小，才十五歲，眉眼靈動得像只林間小鹿，總愛黏著沈清辭。

沈清辭回頭時，正撞見小姑娘踮腳夠桌案上的賬本，月白的裙角掃過她的膝頭。

“哪里不對？”

她接過賬本，指尖不經意觸到蘇綰綰溫熱的手背，小姑娘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臉頰泛起淺淺的紅。

“胭脂鋪的賬多記了兩文。”

蘇綰綰低頭攪著帕子，聲音細若蚊吟，“師娘前日說過，過日子要精打細算的。”

沈清辭失笑，剛要說話，院外忽然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伴著少年壓抑的痛呼。

“是驚寒。”

她心頭一緊，起身時帶得椅腿在青磚上劃出輕響。

廊下積著水，沈清辭剛邁出兩步，手腕就被蘇綰綰拉住。

“師娘慢些，地上滑。”

小姑娘仰頭看她，眼里盛著真切的擔憂，“我去看看就好。”

話音未落，練武場方向己奔來一道玄色身影。

陸驚寒一手按著左肩，快步穿過雨簾，銀白的劍穗在身后甩出水珠。

他看見沈清辭站在廊下，腳步猛地頓住，喉結滾了滾：“師娘，我沒事。”

他肩上的衣袍己被血浸得發黑，顯然是練劍時傷了筋骨。

沈清辭皺眉，剛要喚人取傷藥，身側忽然掠過一道淺碧色的影子。

“師兄又逞強了。”

柳疏影提著藥箱從月亮門走來，素白的手指搭上陸驚寒的肩，動作利落得不像個女子。

她是林墨的二弟子，醫術是院里最好的，性子卻冷得像塊玉，唯獨對陸驚寒，總多幾分旁人沒有的耐心。

“小傷。”

陸驚寒避開她的手，目光卻首勾勾落在沈清辭身上，“師娘別擔心。”

沈清辭被他看得心頭發慌，轉身往內屋走：“我去取干凈的布條。”

她剛走到階前，腳下忽然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反倒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里。

“師娘！”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沈清辭抬頭，正對上陸驚寒近在咫尺的眼。

少年的瞳孔里映著她的慌亂，鼻尖的氣息帶著雨后青草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少年人的灼熱。

他的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放開！”

沈清辭猛地推他，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陸驚寒觸電般松開手，指尖卻似還殘留著她衣料的柔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見蘇綰綰己跑過來扶住沈清辭，仰著小臉瞪他：“師兄你好大的膽子！”

柳疏影也走上前，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終落在沈清辭泛紅的耳尖上，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光。

她從藥箱里取出一瓶藥膏，遞過去：“師娘先處理傷口吧，陸師兄的傷我來就好。”

沈清辭接過藥膏，指尖抖得厲害。

她不敢再看陸驚寒，也不敢看蘇綰綰那帶著探究的眼神，更不敢深究柳疏影方才那一眼的意味。

她只覺得這青竹院的雨，下得讓人心煩意亂。

回到屋中，沈清辭對著銅鏡發呆。

鏡中的女子眉眼溫順，可耳根的紅卻怎么也褪不去。

她想起方才陸驚寒環著她的力道，想起蘇綰綰瞪他時那護犢子似的模樣，想起柳疏影遞藥時那平靜下的暗流。

這青竹院，何時變得這般讓人捉摸不透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風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像誰在耳邊低語，攪得人心神不寧。

沈清辭閉上眼，只盼著這場雨能快點停，盼著夫君能早點回來，把這院里悄然滋生的、不該有的情愫，都沖刷干凈。

可她不知道，有些種子一旦落了土，哪怕藏在禮教的陰影里，也會借著這纏綿的雨，悄悄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