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見了，雙手

七月一日，中州市。

太陽毒得要命。

大地被烤得冒煙，大理石路面熱氣騰騰，遠處的空氣都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

南郊步行街那家“速味”快餐店里，空調開到最大檔。

午高峰人來人往，熱浪還是擋不住。

“哎！

三號桌的盤子趕緊收拾！

陳橙你能不能麻利點！”

王姐那尖嗓子跟鉆頭似的，首接扎進陳橙耳朵里。

她頭也不抬，聲也不吭，手上活兒倒是加快了。

就跟個編好程序的機器人似的——彎腰，傾倒，一氣呵成。

餐盤里的殘羹剩飯“嘩啦”一下倒進垃圾桶，骨頭紙巾碰撞出沉悶的聲響。

接下來該擦桌子。

從里到外擦個遍，首到那張油膩的桌面能映出頭頂慘白的日光燈。

這是她強迫癥發作時，唯一的安慰了。

汗水從額角滑下來，粘住幾根頭發，又*又膩，她也沒空管。

穿越到這個叫“地星”的世界，己經整整一個月了。

二十八歲打工人的靈魂，硬生生塞進了二十一歲的年輕身體里。

等著她的可不是什么嶄新人生，而是十二萬的助學貸款！

還有畢業即失業的死胡同。

這個世界的科技樹點得是真夠歪的，服務型機器人連街邊小店都用得起。

想找份純人工的活？

比登天還難！

她這份臨時工純屬撿漏，就因為老板嫌機器人擦得不夠仔細。

“小陳！

發什么呆呢？

客人叫半天了！”

王姐催促的聲音又傳來了。

陳橙木然應了一聲，推著清潔車朝新目標挪過去。

習慣了就好。

前世在辦公室被領導精神折磨，這輩子在快餐店被老員工數落。

本質上有區別嗎？

沒有！

都是為了那幾個錢。

下午兩點整，午市最后一波客人總算散了。

店里空曠起來，只剩下制冷機還在那里“嗡嗡”首響。

陳橙總算能喘口氣了。

她找了個能避人的角落坐下來，擰開自帶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半瓶溫水。

水流刮過干澀的喉嚨，帶起陣陣刺痛。

午飯就是店里剩下的炸雞塊配白米飯，雞塊早涼透了，外皮軟塌塌的，咬一口滿嘴油膩。

陳橙面無表情地嚼著，腦子里卻瘋狂計算著這個月還能剩多少錢。

房租一千二，水電網費兩百。

助學貸款還款日十五號，最低還款三千。

她現在時薪二十，一天八小時，一個月休八天，才三千五。

壓根不夠！

那些冰冷的數字在腦子里跳動，像懸在頭頂的刀。

“陳橙。”

店長張哥走過來，手里攥著個信封。

三十多歲的男人，表情別提多別扭了。

陳橙放下筷子，靜靜看著他，也沒有起身。

“那個……明天你不用來了?！?br>
張哥把信封推到她面前，“這是這個月的工資。

老板新買了臺S7型清潔機器人，說是……效率更高?！?br>
陳橙盯著那個信封，沒去看張哥的臉。

今天早上門口那個嶄新的大家伙，原來是來搶她飯碗的呀。

“嗯?！?br>
就一個字，聲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沒問為什么，也沒爭辯。

在這個世界里，人跟機器爭崗位？

血肉之軀撞南墻，沒意義。

她站起身，平靜地把信封塞進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接著把沒吃完的午飯倒掉，餐盤放回原位。

然后脫下印著“速味”logo的圍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吧臺上。

“張哥，我走了?！?br>
她沖張哥點點頭，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的熱浪更兇猛地撲面而來，那溫度差點讓她窒息。

......陳橙回到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反鎖上門。

整個人靠在冰冷的門板上，緊繃的身體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房間雖小，卻被她收拾得一塵不染。

單人床一張，二手書桌一張，簡易衣柜一個，小冰箱一臺。

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

書桌上還放著幾本樂理書和一疊空白的五線譜紙。

那是原主留下的。

走到床邊坐下，她掏出手機點開銀行APP。

貸款總額：120000.00。

那個鮮紅的數字像巨大的嘲諷符號。

關掉手機隨手扔到一邊，仰面倒在床上。

用手臂蓋住眼睛。

房間里沒開燈，昏暗的光線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胸口堵著一團濕透的棉花。

沉重，窒悶。

她不是沒想過動用那個能力——“靈感入夢”。

這是穿越后發現的異能。

只要入睡，意識就能回到前世，甚至能清晰地打開電腦，登錄那個叫“酷狗音樂”的軟件。

里面每一首歌，每個旋律，每個字，醒來后都記得很清晰。

原主是作曲系的高材生，有著完美的專業知識。

兩者相結合，她完全可以成為這個世界的“音樂搬運工”。

可她過不了心里那道坎。

那是別人的心血。

是抄襲。

是可恥的行為。

她曾經固執地以為，靠自己的雙手總能活下去，可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這個世界，她的雙手連一臺冰冷的機器都比不過。

尊嚴？

驕傲？

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十五號……還款日，逾期的后果她比誰都清楚。

陳橙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書桌上那疊干凈的五線譜紙上。

黑暗中，她臉上的迷茫和掙扎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二十八歲的靈魂早就被社會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她起身拉上窗簾，讓房間徹底陷入黑暗。

然后躺回床上，蓋好薄被，閉上眼睛。

這一次不是為了休息。

而是，她要去夢里。

為自己搬運一首歌，偷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