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血為墨

意識，像是沉在冰冷海底的破碎瓷器，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打撈、拼湊。

是窒息感。

冰冷的窒息感率先回歸，仿佛有無形的手扼住喉嚨，切斷了空氣的來源。

緊接著，是手臂血管處傳來的、被硬生生剝離的劇痛。

突然，林硯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白熾燈光讓他瞬間眩暈，耳邊是儀器單調的“滴滴”聲，鼻腔里充斥著濃郁的消毒水氣味。

這是，醫(yī)院？

我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冰冷的絕望和蝕骨的恨意，洶涌地沖垮了他短暫的迷茫。

葬禮上，是白璐那張美麗卻冰冷徹骨的臉，她穿著黑色的喪服，站在沈舟的墓碑前，像個失去摯愛的未亡人，盡管沈舟只是被宣布腦死亡，并未真正下葬。

而自己，這個她法律上的丈夫，卻像個多余的影子，站在人群之外。

然后，便是這荒誕婚姻最終的了斷。

我被強行帶到了醫(yī)院，不是因為關心，而是因為我這具身體里流淌著的、最后一點可利用的價值——RH陰性血。

這時沈舟的身體出現(xiàn)了罕見的排異反應，需要緊急換血。

而血庫，恰巧“告急”。

白璐看著我，那雙曾經(jīng)讓她癡迷的眼眸里，沒有一絲夫妻情分，只有居高臨下的命令和毫不掩飾的厭棄：“林硯，這是你最后的價值了。

抽血。”

我掙扎過，虛弱地反抗過。

三年的屈辱，像電影般在腦海中閃回：我每天精心煲好湯，送到沈舟病房，卻連門都進不去，只能由護工接過，換來白璐一句冷淡的“放那兒吧”。

家族聚會，我像個透明人，周曼和白琳的冷嘲熱諷如同家常便飯，白璐也從來不替我解圍，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你怎么連這點事都做不好”的神情。

有次我高燒不退，白璐卻因為沈舟一句“心情不好”，連夜飛去了海邊城市陪伴，留我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別墅里，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的滋味。

我時常以為忍辱負重就能換來一絲溫情，結果換來的卻是榨干最后價值后的無情拋棄。

“白璐……三年夫妻……你……”我試圖用干澀的喉嚨發(fā)出聲音。

白璐卻只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對旁邊的護士揮了揮手說：“動作快點，沈舟等不了。”

剎那兩個穿著白大褂、卻更像打手的人便迅速的按住了我。

把冰冷的針頭刺入了我的血管，鮮紅的血液順著導管流出。

這時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的溫度在隨之流逝，我的生命也像鋼筆中的墨水一般，逐漸無法在這白紙一般的世界留下痕跡。

就在我意識即將再次模糊之際，白璐走到我的床邊，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宣判：“林硯，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連當個合格的替身都不配。

現(xiàn)在，連血庫都沒用了。”

說完，她竟親手……猛地拔掉了他手臂上的輸血管！

鮮血瞬間涌出，染紅了床單。

劇烈的疼痛和更深的冰冷將我徹底吞噬。

我不明白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不一會。

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帶著無盡的恨意和屈辱，死在了我名義上的妻子手里。

……可是，為什么還能感覺到疼？

為什么還能聽到聲音？

林硯猛地從病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病號服。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活動著手指——有力，溫暖，放在胸口上感受到的鮮活的心跳，替代了死亡前的冰冷與僵硬。

他環(huán)顧西周，這間病房……竟是如此的熟悉！

這不正是他過去三年里，無數(shù)次來給沈舟送飯、自己也不時被要求“貢獻”鮮血時常來的觀察室嗎！

看了看時間，墻上的電子日歷正顯示著一個刺眼而特別的日期——正是沈舟上一次**，需要他大量輸血的那一天！

他……重生了！？

回到了悲劇尚未無法挽回的起點！？

在巨大的震驚過后，是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狂喜和徹骨的冰冷！

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做那個任人宰割的可憐蟲！

那些附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和屈辱，他要百倍千倍萬倍的奉還回去！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白璐，那個親手殺了他的人，急匆匆地闖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急和擔憂，當然，這擔憂不是為了他，而是沈舟，她身后跟著一向刻薄的周曼和幸災樂禍的白琳。

“林硯！

你還在磨蹭什么！”

白璐幾步?jīng)_到床邊，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聲音也因為急切而變得尖利且刺耳，“快！

沈舟需要RH陰性血，只有你的血型能匹配！

護士，快準備抽血！”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話語，如同上一世的重演！

護士聽到這吼叫便拿著血袋和針管快步走來，冰冷的器械閃爍著刺眼寒光。

若是從前，林硯會毫不猶豫地伸出胳膊，甚至還會安慰白璐“別擔心，有我在”。

但現(xiàn)在……他看著白璐那張因擔憂另一個男人而扭曲的漂亮臉蛋，看著她眼底對自己毫無溫度的利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輕輕地，但堅定地，撥開了白璐死死掐著他胳膊的手。

白璐卻愣住了，周曼和白琳也幾乎同時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似乎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林硯竟會是這種反應。

“抽我的血？”

林硯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剛從地獄爬回來的疲憊與清醒，“也不是不可以。”

白璐聽到這明顯松了口氣，臉上瞬間綻放出光彩，仿佛沈舟己經(jīng)得救。

她習慣性地又要來拉他，并催促護士：“快！

快抽！”

林硯卻側身避開了她的手，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首首地看進她因為驚愕而睜大的眼睛里。

“一管血，換你一年自由。”

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不大，卻像驚雷般炸響在這病房里，“白璐，從今天起，一年之內，我們離婚，你放我走。”

空氣，瞬間凝固，只留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