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燼

大晉元昭十年的初雪，下得格外早。

細碎的雪沫子被狂風卷著，撲打在朱紅宮墻上，旋即被殿內通明的燈火映照，宛如一場無聲碎裂的金粉。

瓊林宴上，暖香如春，觥籌交錯。

新科狀元沈疏白一襲緋袍，端坐于御階之下，卻似一尊玉琢的冰雕，周身透著與這喧騰盛宴格格不入的清寒。

燭火在他精致的側顏上投下淺影，長睫微垂，掩去了眸底深處的一絲倦怠與厭煩。

御座之側，太子時環的目光，如同黏膩的蛛絲，纏繞在他微敞的領口、纖細的指節，以及那因不耐而輕輕蹙起的眉尖上。

“沈狀元，”時環的聲音帶著酒意的狎昵，穿透絲竹聲，“孤嘗聞‘書中自有顏如玉’，今日見卿，方知古人誠不我欺。

卿這玉骨冰姿，埋首經卷豈不可惜？

不如常伴東宮左右……”一只鎏金酒盞被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

沈疏白起身，向御座方向微微頷首，聲音清越如碎玉，卻字字帶著冰棱：“殿下，臣之軀殼，承自父母；臣之所學，報于君王。

儲君之儀，江山之重，還望殿下慎言慎行。”

滿殿死寂。

他無視時環驟然陰沉的臉色，拂袖轉身，徑首步出那片令人窒息的暖熱與輝煌。

凜冽的風雪瞬間灌入肺腑，激得他掩唇低咳起來，單薄的肩胛在緋袍下輕顫，如同一枝不堪重負的素梅。

他漫無目的地在漫天風雪中走著，不覺竟到了僻靜的太液池邊。

宴上的喧囂己被風雪隔遠，只余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卻壓抑到了極處的啜泣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沈疏白循聲望去，只見結冰的池畔，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少年，看身形約莫十一二歲，穿著明顯不合身、且臟污不堪的皇子常服，頭發凌亂，正對著冰面低聲嗚咽。

似是聽到腳步聲，他受驚般猛地抬頭，露出一張凍得通紅、卻眉目清秀的臉。

看見他一身緋色狀元袍，那少年像是認出了什么，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臉，竟朝他扯出一個極僵硬、極古怪的傻笑，嘿嘿了兩聲。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混雜著恐懼、討好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卑微。

沈疏白的心像是被那笑容狠狠刺了一下。

同樣是龍子鳳孫，何至如此？

他緩步上前，解下自己肩頸間猶帶溫熱的銀狐裘，輕輕披在那少年凍得僵硬的身上，又將袖中一小包御賜的松子糖放入他冰涼的手心。

“天寒，”他的聲音不自覺放得極柔，“早些回去。”

少年怔住了，傻笑凝固在臉上，呆呆地看著他，眼眶卻迅速紅透，蒙上一層更亮的水光。

他死死攥著那包糖，像是攥著什么絕世珍寶，喉嚨里發出小獸般的嗚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沈疏白心中惻然，還想再言，遠處卻傳來內侍尋覓呼喚“沈狀元”的聲音。

他輕嘆一聲，最后看了那少年一眼，轉身離去。

風雪更大了，幾乎要將那抹單薄的緋色徹底吞沒。

在他身后，太液池邊，那穿著皇子服飾的少年依舊僵立在風雪里。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包精致的松子糖，許久，緩緩收攏手指。

那雙原本盛滿癡傻和驚恐的眸子深處，一點幽深晦暗的光，如同死灰中掙扎復燃的火星，倏然亮起，旋即又隱沒于更深的偽裝之下。

他極輕地、極慢地，將一顆糖放入口中。

甜意絲絲化開，是刺骨的寒涼中，唯一一點真實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