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共枕伐

大胤永和西年的春，似乎格外眷顧江南。

暖風拂過，吹皺了碧波萬頃的西子湖，也吹開了沿岸如云似霞的桃杏。

畫舫如織，笙歌隱隱，空氣里都浮動著軟糯的香甜和繁華的慵懶。

“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

一艘最為華美的畫舫上，一名青衫公子臨窗而立，手持白玉杯，望著窗外景色輕聲吟道。

他面容俊雅，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舉止間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與閑適。

這便是江南巨富林家的獨子，林驚瀾。

“妙啊！

林兄此句，可謂道盡眼前之景！”

一旁立刻有文人鼓掌稱贊。

“然也，然也！

‘亂峰圍繞水平鋪’，一個‘鋪’字，盡顯湖光之平闊浩渺！”

畫舫內，一場詩酒茶會正酣。

在座的皆是江南一帶頗有才名的青年才俊，以及幾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林驚瀾作為東道，言談得體，詩詞俱佳，引得滿座贊譽。

他看似全然沉浸在這風雅閑趣之中，與尋常的富貴閑人無異。

唯有偶爾，當旁人高聲談笑、觥籌交錯之際，他望向窗外的眼眸深處，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疏離與沉靜。

那眼神，不似一個未經世事的少年郎，倒像是隔著一層薄紗，冷靜地觀看著一場與自己相關的戲文。

“驚瀾兄，”一個略帶諂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是本地知府家的公子，“聽聞日前貴府又有一支船隊自南洋歸來，獲利頗豐？

真是虎父無犬子，林家生意在驚瀾兄手上，怕是更要蒸蒸日上了。”

林驚瀾收回目光，轉身微微一笑，笑容溫潤如玉：“張兄過譽了。

不過是循著家父定下的舊例，勉強維持罷了。

這天下生意，終究離不開諸位父老幫襯。”

他舉杯示意，態度謙和，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開，既給了對方面子，又不露鋒芒。

他擅長此道，如同擅長詩詞歌賦一樣。

在江南這片錦繡地上，林驚瀾的名字，總是和“溫文爾雅”、“樂善好施”、“少年英才”聯系在一起。

人人都道林家少爺是個妙人，可交可親。

然而，無人知曉，在他那看似單薄的青衫之下，身軀卻因自幼苦修家傳心法而蘊**遠超常人的力量。

更無人能窺見，他內心深處，偶爾會泛起一些與這太平盛世格格不入的波瀾。

那是一種對眼前這精致而脆弱的繁華的隱隱不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掙脫些什么的渴望。

詩會繼續進行，氣氛愈加熱烈。

就在這時，畫舫不遠處的水面上，傳來一陣騷動。

卻見一艘載滿新柴的小舟，不知為何竟撞上了另一艘裝飾精美的游船。

小舟上的老漁夫驚慌失措，連連作揖賠罪。

那游船上的幾個豪奴卻是不依不饒，罵罵咧咧，甚至伸手要去推搡那老漁夫。

“哪里來的不長眼的老貨，驚了我家娘子的雅興！”

畫舫上，眾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

有人搖頭嘆息，有人面露鄙夷，卻無人出聲制止。

在這江南地界，此等小事，每日不知發生幾許。

林驚瀾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認得那游船，是城中鹽商劉家的。

劉家勢大，平日跋扈慣了。

就在他沉思是否要出面調停之際，異變突生。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鷂鷹般自岸邊柳樹下掠起，幾個起落，便輕飄飄地落在了那兩船之間。

來人是個身著灰色布衣的年輕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間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皮質酒囊。

他并未說話，只是冷冷地掃了那幾個豪奴一眼。

那目光，竟如實質的寒冰，讓那幾個氣焰囂張的豪奴瞬間噤聲，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他是何時過來的？”

畫舫上，有人低聲驚呼。

灰衣青年并不理會旁人，只是彎腰扶起嚇得瑟瑟發抖的老漁夫，幫他穩住小舟，又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塞到老人手中，低聲道：“老伯，受驚了，快些回去吧。”

他的動作干脆利落，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劉家的豪奴們這時才回過神來，見對方只是個布衣寒士，膽氣又壯了幾分，為首的壯漢罵道：“哪里來的窮酸，敢管我家閑事？

找打不成！”

說著，蒲扇般的大手便向灰衣青年肩頭抓來。

畫舫上的林驚瀾，端起的酒杯停在了唇邊。

他看得分明，那豪奴手上帶著功夫，這一抓勁道不小。

然而，下一瞬，眾人只覺眼前一花。

那灰衣青年似乎只是隨意地側身一讓，右手并指如電，在那壯漢的手腕處輕輕一拂。

“哎喲！”

壯漢如遭電擊，整條手臂瞬間酸麻無力，慘叫著踉蹌后退，險些跌入水中。

灰衣青年依舊面無表情，目光掃過其余幾人：“光天化日，欺凌老弱，這便是爾等的威風？”

其余豪奴被他的氣勢所懾，又見同伴吃虧，一時竟不敢上前。

畫舫上，林驚瀾的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為濃厚的興趣。

他看得出，那灰衣青年方才那一下，絕非普通的武技，手法之精妙，勁力之拿捏，己臻高手之境。

更難得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凜然之氣，與這溫軟江南格格不入。

“好身手。”

林驚瀾心中暗贊一聲。

他放下酒杯，對身旁侍立的貼身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廝領命，匆匆下了畫舫，乘上一葉小舟向那邊駛去。

不多時，小廝回來，在林驚瀾耳邊低語：“少爺，問清楚了。

那青年自稱姓陸，名青舟，似是北地來的游俠兒。

劉家的人己被他打發走了。”

“陸青舟……”林驚瀾輕輕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再次投向那道己然回到岸邊、正倚著柳樹仰頭喝酒的孤傲身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這一次，帶上了些許真正的溫度。

“這江南春色，似乎因這遠客，變得有趣了些許。”

他轉身，重新融入滿座的風雅談笑之中，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但一顆名為“因果”的種子，己在這一刻，悄然落入西湖的**，只待時日，便要掀起驚世波瀾。

湖風依舊溫暖，卻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