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記憶回到我的十八歲

二十八歲的我，意外身亡。

再睜眼，竟然趴在高三的課桌上。

同桌悄悄戳我：“陳諾，班主任盯著你呢。”

我抬起頭，看著黑板上方“距高考還有98天”的倒計時。

這次，我要把那些錯過的、失去的，統統握在手里。

---頭痛，尖銳的、仿佛要撬開天靈蓋似的痛，混著一種溺水后肺部燒灼的窒息感，是最后殘存的知覺。

隨即，黑暗漫上來，稠得化不開。

然后，是光。

刺眼的，晃動的，帶著毛邊的光。

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我費力地掀開一條縫。

一片模糊的亮白，漸漸聚焦成晃動的光斑，光斑里浮著細小的、旋轉的塵埃。

額角抵著的東西硬而微涼，鼻尖蹭到一點粗糙的纖維質感，一股混合著劣質木頭、舊書頁、還有……粉筆灰的氣味，蠻橫地鉆進鼻腔。

這味道……太過熟悉，熟悉到心臟猛地一縮，隨即開始瘋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我猛地首起身。

視野瞬間清晰。

前方，一塊墨綠色的黑板，邊緣有些掉漆，上面留著沒擦干凈的白色公式痕跡。

黑板上方，紅底白字的條幅，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眼里——“距高考還有98天”。

九十八天。

喉嚨發緊，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轉動脖頸。

左邊，是刷著淺綠色油漆的窗框，玻璃不太干凈，映出外面過分茂盛的香樟樹冠，陽光潑灑下來，在桌角切出一塊晃動的亮斑。

右邊，密密麻麻的腦袋，深藍色或白色的校服后背，有人低著頭奮筆疾書，有人用手支著下巴，小雞啄米似的打著瞌睡。

空氣悶熱而凝滯，只有頭頂老式吊扇“吱呀——吱呀——”有氣無力轉著圈，送來幾乎感覺不到的風，吹不動少年人鬢角細密的汗。

“陳諾。”

有人壓低聲音喊我，同時，手肘被輕輕碰了一下。

我轉頭。

一張略顯圓潤、帶著點嬰兒肥的臉湊在近前，眉頭微蹙，眼睛使勁往講臺方向瞟，嘴唇翕動，用氣聲催促：“老班盯著你呢，快醒醒神！”

李薇。

是李薇。

高中三年，坐得最久、話最多的同桌。

記憶里最后關于她的畫面，是大學畢業兩年后的同學會，她穿著得體的套裝，笑容卻有些勉強，低聲說家里催婚催得緊，相親對象都不太合適。

再后來……便是某天在同學群里偶然看到的消息，說她產后抑郁，沒能熬過去。

心里那個窟窿，又開始嘶嘶地漏風。

***，班主任老周（周老師？

對，是周老師）背對著我們在寫板書，他總喜歡把粉筆字寫得又大又用力，粉末簌簌地落。

但他此刻站定的姿勢，微微側向這邊的頭顱角度，的確像是在用后腦勺的“眼睛”觀察下面的動靜。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凈，皮膚是年輕人特有的、飽滿的潤澤，沒有后來因長期熬夜和壓力生出的暗沉，也沒有指節處那點因為握了太多手術刀（不，那不是我的記憶……又或者是？

）而形成的薄繭。

腕骨清晰，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屬于少年的手腕。

不是三十八歲手術后帶著虛浮蒼白的手。

是十八歲的，我的。

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得快要炸開。

不是夢。

夢沒有這樣清晰的、帶著灰塵和汗味的細節，沒有這樣沉重又輕盈的、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感知。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座埋葬又孕育了無數希望的“監獄”，回到了這間充斥著汗味、夢想和粉筆灰的教室，回到了這場名為“高考”的、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的戰爭前夜。

九十八天。

上輩子，哦，或許就是“這輩子”之前的那段漫長人生，我是怎么過的？

按部就班，熬夜苦讀，考上一個不算頂尖但也還算不錯的大學，選了個父母覺得安穩的專業，做著一份不好不壞的工作，在社會的齒輪里小心翼翼地旋轉，生怕行差踏錯。

有過遺憾嗎？

太多了。

錯過了暗戀多年卻始終不敢開口的隔壁班女孩；放棄了心心念念想學的藝術，因為“沒前途”；在父親重病時，除了眼淚和借錢，束手無策；在每一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深夜里，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那些錯過的，失去的，像鈍刀子割肉，經年累月，早己和血肉長在了一起。

而現在，黑板上那鮮紅的數字，像一雙冷酷又仁慈的眼睛，俯視著我。

這一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我更加清醒。

心底有個聲音，冰冷而清晰地冒出來，帶著鐵銹和血的味道：這一次，我要把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陳諾！”

李薇又碰了我一下，這次力度大了些，帶著點焦急，“你發什么呆啊？

老班轉身了！”

果然，***的周老師寫完最后一個公式，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過身，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教室，在我臉上似乎多停留了半秒。

我迎著他的目光，慢慢松開攥緊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然后，我低下頭，攤開了桌上那本邊緣卷起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密密麻麻的鉛字和公式映入眼簾，陌生又熟悉。

知識……曾經為之痛苦掙扎、過后又大半還給老師的東西。

現在，它們是我第一個要牢牢握在手里的武器。

我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空，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暴烈的興奮，在血**沖撞。

那些模糊的知識點，那些解題的套路，甚至一些當年根本沒在意過的時事新聞、未來幾年關鍵的技術風口、某些不起眼卻會暴漲的股票代碼……被遺忘在三十年歲月塵埃下的碎片，此刻正隨著我每一次心跳，一點點泛起微光，試圖拼湊成型。

還不太清晰，但我知道，它們都在。

就在這具年輕的大腦里，蟄伏著，等待被喚醒。

嘴角控制不住地，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很輕，很快，消失無蹤。

我深吸一口氣，混合著粉筆灰和青春汗味的空氣涌入肺腑。

然后，我認認真真地，在草稿紙上劃下了第一個符號。

不急。

還有九十八天。

還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

我們，慢慢來。

窗外的香樟樹，葉子被風吹動，嘩啦一響，將那過分灼人的陽光，剪得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