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華山派連個窩頭都不管飽

蚊帳。

一個破洞的蚊帳。

陳默的意識像是沉在粘稠的糖漿里，費力地向上浮。

視線最先聚焦的，就是頭頂那片灰蒙蒙、帶著可疑**污漬的粗麻布。

一個指頭大小的破洞，正對著他的左眼，透進一點模糊的光。

他試著轉動眼珠，脖子卻僵硬得像生銹的鐵軸，發出細微的“咔”一聲輕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鉆進鼻腔。

像是積年的灰塵、潮濕的木頭、發霉的書籍，還混合著某種……淡淡的草藥苦澀？

這絕不是華山景區酒店該有的氣味。

他最后的記憶碎片停留在華山長空棧道那令人腿肚子轉筋的險峻崖壁上，腳下萬丈深淵翻滾著乳白色的云霧，自己正努力伸長胳膊，想把那該死的**桿再舉遠一點，好讓背后的“華山論劍”石刻更清晰些。

然后……腳下一空，世界猛地顛倒、旋轉，只剩下無休止的下墜感和灌滿耳朵的呼嘯風聲。

“呃……”喉嚨干得冒煙，他試著發出聲音，卻只擠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醒了！

師父！

師兄！

他醒了！”

一個清脆得有點咋呼的女孩子聲音猛地炸響在耳邊，像只受驚的雀兒。

陳默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殘余的眩暈感又卷土重來。

他努力偏過頭，循聲望去。

門口沖進來一個身影。

看身形是個少女，穿著……等等，那是衣服嗎？

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深色補丁的粗布短褂和長褲，褲腳還沾著泥點。

頭發胡亂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后，幾縷碎發汗津津地貼在額角。

臉蛋倒是清秀，就是皮膚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此刻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瞪得溜圓，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盯著他，像在看什么稀罕的出土文物。

陳默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這什么情況？

Cosplay？

沉浸式古風體驗館？

還是哪個無良整蠱節目組趁他昏迷把他撈起來扔這鬼地方了？

沒等他想明白，門口光線一暗，又走進來兩個人。

當先一人，須發灰白，挽著個松松垮垮的道髻，插著根磨得油亮的木簪。

身上那件本該是青灰色的道袍，領口袖口都磨起了毛邊，顏色褪得深淺不一，還沾著幾點可疑的油漬。

臉上皺紋深刻，眼袋浮腫，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窮酸？

他手里還端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冒著稀薄的熱氣。

后面跟著個青年，約莫二十出頭。

一身同樣陳舊的藍色勁裝，腰上束著根舊布條當腰帶。

頭發用布帶束起，臉頰瘦削，顴骨微高，但一雙眼睛倒是靈活有神。

他手里捏著幾枚銅錢，邊走還邊低頭數著，嘴里念念有詞，眉頭擰成個疙瘩。

陳默看著這倆活像剛從哪個古裝劇窮酸龍套堆里爬出來的人物，心里的荒謬感簡首要爆炸。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骨頭卻像散了架似地酸痛無力。

“呃……請問……”他嘶啞著開口，聲音像是砂紙在摩擦，“這是……哪兒？

華山景區……醫務室？”

端著碗的老者聞言，腳步一頓，臉上疲憊的神色里摻雜進一絲古怪。

后面那數錢的青年也抬起頭，眼神里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

我的好師弟！

你可算醒了！”

青年幾步搶到床邊，臉上堆起一個熱情洋溢卻又帶著點市儈氣的笑容，不由分說地一巴掌拍在陳默的肩膀上。

力道不小，拍得陳默一陣齜牙咧嘴。

“師弟？”

陳默徹底懵了，肩膀**辣地疼。

“可不是嘛！”

青年語氣夸張，唾沫星子差點濺到陳默臉上，“陳默師弟！

你這一失蹤就是三年！

可把師父和我急壞了！

華山上下，那是掘地三尺啊！

找得連耗子洞都掏了好幾遍！

蒼天有眼！

總算把你找回來了！

就在后山斷魂崖底下那片荊棘叢里！

嘖嘖，命大啊！

真是祖師爺保佑！”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搖晃著陳默的肩膀，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個幻覺。

陳默被他晃得頭暈眼花，腦子里“嗡”的一聲。

陳默？

師弟？

華山派？

失蹤三年？

后山斷魂崖？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驚雷劈中了他。

他猛地抬頭環顧西周——土坯墻坑坑洼洼，墻角結著蛛網；唯一一張瘸腿的破木桌上，孤零零擺著個豁了口的瓦罐，里面插著幾根蔫了吧唧的野花；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冷風颼颼地往里灌；自己身下這所謂的“床”，鋪著薄薄一層發黃的稻草，硌得慌……這鬼地方……是華山派？

那個金庸筆下劍氣縱橫、高手輩出的華山派？

開什么國際玩笑！

這地方看著比他們老家的危房改造對象還寒磣！

“華……華山派？”

陳默的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悚。

“然也！”

那老者——大概就是所謂的“師父”了——終于走了過來，把手里豁了口的粗陶碗往桌上一擱，發出“咚”一聲輕響。

碗里是半碗顏色渾濁、飄著幾片不明葉子的湯水。

老者捋了捋灰白的胡須，努力想端出幾分仙風道骨，可那身破舊道袍和臉上深刻的疲憊紋路實在撐不起這份氣場。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默兒，醒來便好。

你重傷初愈，還需靜養。

來，先把這碗安神湯喝了。”

陳默看著那碗渾濁可疑的“安神湯”，胃里一陣翻騰。

他哪敢喝這個？

他現在只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兒！

“師父……”陳默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感覺嗓子眼堵得慌，“我……我叫陳默？

是華山派弟子？

還……還失蹤了三年？”

“正是！”

旁邊的青年師兄搶著回答，臉上那熱情的笑容簡首能融化冰川，“師弟啊，你是不知道，這三年師父他老人家為了找你，那是茶飯不思，衣帶漸寬！

連……呃，連咱們華山派祖傳的《紫霞神功》都無心參悟了！”

他說著，目光飛快地瞟了一眼老者。

老者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尷尬，干咳一聲：“咳……休得胡言。

默兒能平安歸來，便是祖師垂憐。

至于其他……”他頓了頓，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默兒啊，你入門時繳的那份束脩……嗯，主要是這三年你人雖不在，但門派的開銷……柴米油鹽，屋舍維護，還有為師替你日夜懸心耗費的心血……這折算下來……”老者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從他那寬大卻破舊的袖子里，掏出一個……陳默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差一點沒認出來！

這哪是算盤，分明破爛好吧！

給人家收廢品的都懶的看上一眼，那是一個邊緣磨損得厲害、顏色發黃的小算盤！

連珠子都掉了兩顆！

只見老者枯瘦的手指熟練地在算盤上噼里啪啦一陣撥弄，嘴里念念有詞：“嗯……一年食宿費、衣物損耗費、基本功法指導費、場地維護費……哦對了，還有你失蹤后為師遣人西處尋找的盤纏、托江湖朋友打聽消息的人情費……三年累計……”他手指在最后一顆珠子上重重一敲，發出“嗒”的一聲脆響，然后抬起頭，用一種混合著疲憊、慈愛和精明的復雜眼神看著陳默，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默兒啊，你現下……還欠著門派……紋銀三十兩。”

他語氣沉重，仿佛在宣布一個令人痛心疾首的噩耗。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