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華燈初上臨安夜

入了夜，臨安城的雨絲還黏在青石板上沒干透，像被揉碎的銀線，纏纏繞繞地裹著滿城燈火。

西子湖上的畫舫倒是半點沒受雨勢影響，雕梁畫棟的船身映著艙內透出的燭火，在碧波里晃出層層疊疊的暖光，絲竹聲混著歌女的婉轉唱腔，順著風飄到岸邊，勾得游人腳步都慢了幾分。

甜水巷口的老槐樹底下，墨染緩緩收起那柄青竹油紙傘。

傘面上還凝著細碎的雨珠，輕輕一抖，便順著傘骨滾落，在他月白的長衫下擺洇出幾團淺淡的水漬。

他站在巷口，目光掠過摩肩接踵的人群——挑著糖畫擔子的老漢正用小銅勺在青石板上勾著鯉魚，穿綾羅的公子哥兒倚在酒樓欄桿上往下扔銀錠，賣花的小姑娘抱著滿籃茉莉，清脆的吆喝聲裹著花香鉆進人心里。

可這滿目的熱鬧，卻沒讓墨染眼底泛起半分波瀾，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古樸長劍的劍穗，眼神里藏著與這年紀不符的審慎。

“師兄！

師兄你快看！”

身旁的莫青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袖，聲音里滿是按捺不住的雀躍，像只剛飛出籠子的小雀。

她梳著雙丫髻，鬢邊別著朵新鮮的白茉莉，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正盯著巷口那家糖人攤子，“那糖畫做得也太好看了吧！

比我們山上廟會時的精致多了！

還有那邊，你看那畫舫上的燈籠，居然是鏤空的蓮花樣式，晚上亮起來肯定像水里開的花！”

墨染被她晃得腳步微頓，無奈地搖了搖頭。

出發前師父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務必護好師妹，還說臨安城看著繁花似錦，實則藏著無數陷阱，可看莫青這模樣，顯然把師父的話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抬手替莫青拂去發間沾著的雨絲，聲音放得溫和些：“師父讓我們來臨安，是為了幫你尋姨母的下落，不是來玩的。

這城里魚龍混雜，你這般西處張望，若是被有心人盯上，可不是鬧著玩的。”

“知道啦知道啦！”

莫青吐了吐舌頭，嘴上應著，目光卻又被不遠處賣首飾的攤子勾了過去，“我就看看嘛，又不惹事。

再說了，有師兄你在，誰還敢欺負我呀？”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墨染腰間的劍，語氣里滿是信賴。

墨染沒再反駁，只是悄悄握緊了懷中那枚半塊玉佩。

玉佩觸手微涼，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圓潤，上面刻著半朵殘缺的蓮花——這是莫青身世的唯一線索，也是師父讓他們來臨安的緣由。

可師父對莫青姨母的信息卻語焉不詳，只說“到了臨安自有緣法”，這讓他心里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他抬頭望向甜水巷深處，巷子蜿蜒曲折，兩側的樓館層層疊疊，燈籠的光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仿佛藏著無數看不見的岔路。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像是有人撞翻了攤子，緊接著便是女子的驚呼和男人的厲聲呵斥。

原本擠擠挨挨的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飛快地向兩側散開，留出一條通往巷內的路。

莫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墨染身后躲了躲，抓著他衣袖的手也緊了幾分。

墨染眉頭瞬間皺起，將莫青往身后護得更嚴實些，腳步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目光銳利地投向騷動的中心。

他常年在山上習武，耳力遠勝常人，隱約能聽到“小姐不見了轎子空了”之類的話語，心里頓時咯噔一下——看來這臨安城的麻煩，比他預想的來得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