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夢之人

林曜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

他面前的全息操作界面上，代表著目標人物淺層意識的藍色數(shù)據(jù)流，正隨著他的動作被輕柔地梳理、撫平。

數(shù)據(jù)流中，一小簇格外明亮的、代表著“亢奮”與“好奇”的橙色光點，正在他的引導下迅速黯淡、消散。

“校正完成，目標‘情感失調’風險己清除。

理性指數(shù)恢復至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建議觀察十二個標準時。”

他用毫無波瀾的語調報告，聲音通過內置的通訊器傳回秩序部數(shù)據(jù)中心。

手腕上的情緒監(jiān)測儀同步顯示著他此刻的狀態(tài)：心率每分鐘六十次，神經(jīng)元活動平穩(wěn)，理性指數(shù)穩(wěn)定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完美。

這是一個完美的數(shù)值，也是他作為始源城王牌校正官的完美勛章。

房間里，那個剛剛接受了校正的男人，一個圖書***，眼神己經(jīng)從片刻前的迷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無波。

他剛才只是因為在整理古籍時，看到了一張被禁止的、來自“大狂亂”時代前的繪畫復制品——一片色彩斑斕的向日葵田。

那過飽和的色彩和奔放的筆觸，像一根微小的針，刺破了他被嚴密保護的意識表層，引發(fā)了輕微的情感泄漏。

而林曜的工作，就是拔掉這根針，并用理性的焊料將那個**徹底封死。

“感謝你，校正官。”

圖書***站起身，微微鞠躬，語氣和姿態(tài)都無可挑剔，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控”從未發(fā)生過。

“為了共同體的寧靜。”

“為了寧靜。”

林曜回以同樣的禮節(jié)，轉身離開了這間純白色的校正室。

走廊依然是那種令人安心的、毫無雜質的白色，光線從天花板均勻地灑下，不留一絲陰影。

空氣中彌漫著營養(yǎng)液和消毒劑的混合氣味，這是始源城最標準的味道。

林曜邁著精確計算過的步伐，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等。

他經(jīng)過一個個面容平靜的市民，他們的情緒監(jiān)測儀上都閃爍著代表安全的綠色光芒。

這是一個完美的世界。

沒有沖突，沒有罪案，沒有**，自然也沒有痛苦。

自從建構者們終結了那場因情感泛濫導致的“大狂亂”，并為人類移除了做夢和強烈感知的能力后，世界己經(jīng)“寧靜”了近百年。

可當林曜回到自己位于A區(qū)最高塔樓的住所時，一種熟悉的、不合邏輯的感覺再次悄然浮現(xiàn)。

他的家，和他工作的任何地方一樣，極簡、空曠、一塵不染。

智能系統(tǒng)己經(jīng)為他準備好了精準配比的營養(yǎng)膏，設定好了最適合放松的室溫與光線。

他坐在房間中央的懸浮椅上，閉上眼睛。

按照程序，他應該感到舒適和滿足。

但他感覺到的，是一片虛無。

像一個被抽干了空氣的容器。

他擁有最高等級的權限，最優(yōu)渥的資源，最受人尊敬的職業(yè)，但這一切填不滿那個容器。

他偶爾會好奇，在“大.狂亂”之前，人們躺在這樣的房間里會想些什么？

那些被記錄在案的、名為“喜悅”或“悲傷”的情感，究竟是何種體驗？

他伸出手，觸摸著身邊光滑冰冷的墻壁。

建構者們說，情感是混亂的根源，是人類基因中的缺陷。

他們修復了這個缺陷。

所以，他此刻感受到的空虛，也只是一種需要被修復的、微不足道的系統(tǒng)*ug而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無聲的信號震動了他的情緒監(jiān)測儀。

這不是普通的通訊，而是來自秩序部的最高級警報——紅色警報。

林曜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從業(yè)八年，只在教科書和模擬演練中見過紅色警報。

它代表著一種無法被現(xiàn)有模型理解、可能對整個共同體穩(wěn)定構成嚴重威脅的S級“情感失調”樣本。

他立刻接通了通訊。

全息屏幕上出現(xiàn)了他頂頭上司，秩序部部長諾蘭的臉。

諾蘭的臉一如既往地由完美的AI算法生成，以確保傳遞信息時不會有任何“人性化”的微表情干擾。

但這一次，林曜敏銳地捕捉到，那合成音的頻率，出現(xiàn)了一絲幾乎無法被察覺的、零點零一秒的延遲。

是“猶豫”。

“林曜校正官，”諾蘭的聲音響起，聽上去依舊平穩(wěn)，“立刻到零號特殊隔離區(qū)。

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異常樣本。

代號：厄瑞波斯。”

“異常性質？”

林曜問，己經(jīng)站起身，走向門口的制服掛架。

“無法定義。”

諾令的回答讓林曜的心跳第一次在非訓練狀態(tài)下，輕微加速了零點五個百分點。

“目標的所有生理指標都顯示為‘絕對靜止’，但其大腦的熵增……己經(jīng)超出了我們所有儀器的測量上限。

它在燃燒。”

燃燒。

一個充滿著原始、暴力和失控意味的詞。

“我馬上到。”

林曜切斷通訊，己經(jīng)換上了筆挺的深灰色制服。

那陣空虛感被一股強大的、名為“挑戰(zhàn)”的沖動所取代。

他渴望這個挑戰(zhàn)。

或許，在這個前所未有的異常面前，他能找到填滿那個空虛容器的東西。

或者，他會被它一同吞噬。

這個不合邏輯的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他來不及分析。

他推開門，融入了始源城永不改變的白色光芒中，朝著那個風暴的中心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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