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家

凡間的春回小鎮(zhèn)上跟往常一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到處是熱鬧的叫賣聲、小兒的嬉戲聲。

熟練地穿梭在人流之中的少年宛如入了水的魚，腳下歡快，若是有尾巴，此刻怕是己經(jīng)搖成了呼扇上天的鳥翅膀。

“小郎君又來啦？”

“爺爺！

幾天不見，您更顯精神了！

是不是私底下得了什么靈丹妙藥，有妙手回春之力，讓您返老還童了？”

少年轉(zhuǎn)著手里剛從戲園門口出來時買的小折扇，儼然一副故作成熟的紈绔公子哥兒調(diào)戲良家婦女的痞子樣，逗得賣糖人的老大爺哈哈大笑。

“呀！

這孩子，還沒吃上糖呢，這小嘴甜的，凈哄我老頭子高興來了！

來來來，爺爺今天多送你一個糖人！

天快黑啦，就別費那心思招貓逗狗的了，趕緊回家去吧！

晚了你爹娘該擔(dān)心啦！”

老大爺把草把上的最后兩個糖人一起遞給了少年，邊說邊收拾著自己的營生物什。

少年聽見“爹娘”兩個字時頓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淡了些，只一瞬又恢復(fù)方才的神采，隨后對著老人家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邊接過糖人邊甜甜地說道：“怎么能說是‘招貓逗狗’呢？

爺爺您可是高壽的老泰山，只怕是那天上的老仙人下凡來的呢！”

“呃......哈哈哈！

這滿嘴胡話張口就來！

以后哪家姑娘敢嫁你？

嫁了可不得天天跟著一大群鶯鶯燕燕爭風(fēng)吃醋嗎？

不過，就你這小模樣生的，怕是跟多少人爭風(fēng)吃醋，人姑娘心里也樂意！”

老大爺邊收拾著最后一把竹簽邊喃喃道：“生了這么個寶貝疙瘩，也不知是誰家積了大福氣嘍！”

順手束了束手里的扁擔(dān)，“孩子，趕緊回去吧！

老頭子也要回家啦，晚了家里老太婆又該嘮叨了！”

“嗯，好！

謝謝爺爺?shù)奶侨耍?br>
特別甜！”

“哎，不謝！

不謝！”

大爺說著己經(jīng)利落地起身，挑著扁擔(dān)往家去了。

少年把其中一個糖人叼嘴里，空出一只手幫著老大爺扶了扶扁擔(dān)，看著他發(fā)絲雪白身形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少年垂下眼皮有些悶悶地看著手里的糖人，嘴里嘀咕了一句“我又沒有爹娘，若是讓我認那個人當(dāng)?shù)脑?.....”。

少年撇了撇嘴，肩膀不由地抖了抖，仿佛被臘月寒冰凍了凍，突然像是泄憤般“咔嚓”一聲咬在糖人上，“沒門兒！”。

魚兒形狀的糖片在那一口齊整的白牙下，無可奈何地就少了一半。

也許是糖甜到了心里，也許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人或什么事，少年瞇起眼睛甜笑了起來，很快把剛才那一瞬的復(fù)雜一掃而空，幾口***糖人都嚼吧嚼吧吞下了，蹦蹦跳跳地往鎮(zhèn)上有名的“晚歸樓”跑去。

“晚歸樓”又稱“留仙居”，寓意“神仙來了也樂而忘返，流連晚歸”，樓里的“不羨仙”正是它們的招牌酒。

“把酒不言歸，偷得浮生不羨仙”，玲瓏鎮(zhèn)上的百姓過得安逸富足，大概真的“不羨仙”了。

酒樓里正是晚飯時候，店里幾乎沒有剩下的位置，小二忙上忙下地端茶倒水傳菜收碗。

少年剛滿十五歲，看起來卻只有十二三歲的體型，個子在凡間同齡人中算是小得可憐。

那木板般單薄瘦弱的身體，在來往穿梭的大人堆里，得踮著腳伸長脖子才看得到柜臺的方向，艱難地擠著向前走。

“小郎君回來啦？

您的酒己經(jīng)打好了，柜臺下面放著呢！

您先尋個地兒坐著等會兒，這會兒人太多了，一會兒我給您拿去！”

小二老遠就看見少年過來了，手里端著菜，扯著嗓子招呼道。

“沒事！

我站會兒，哥哥你忙著，我不著急?！?br>
少年終于挪到了柜臺邊上，踮著腳側(cè)過頭笑著對小二喊道。

“喲！

小郎君又來啦？

一個人？

還是老規(guī)矩？”

掌柜的剛從后廚催菜回來，看見熟悉的少年，熱忱地笑著招呼道。

“嗯，老規(guī)矩?！?br>
少年對著掌柜的露出了個甜甜的笑容。

“好咧！

等著，我這就給您拿去！”

掌柜經(jīng)驗老道，知道這會兒伙計肯定是忙不過來的，于是親自上陣，把小二提前打好的酒，從柜臺邊上拿了起來遞給少年，眼神里全是喜愛。

少年嘴甜，待人和善，往常不知從哪里學(xué)來的，見面就說一堆好話，這鎮(zhèn)上的人都喜歡他。

加上少年五官雖未長開，但眉目如刻，線條分明，看得出日后的俊秀。

現(xiàn)在看來，雖個子矮小了些，但手長腿長的，日后長開了，必定短不了。

長輩們是越看越喜歡，都恨不得給家里的大閨女小閨女們提前給招攬回家，做個童養(yǎng)的上門女婿。

可看那少年一身不凡的氣質(zhì)，乍看之下并不覺得有多顯眼，可細看，卻處處透著非富即貴的精致。

那墨黑的發(fā)上束著一枚鑲嵌著藍寶石的白玉發(fā)扣，配套的白玉簪子上刻著簡單流暢的云紋。

潔白的綢緞裹著仿佛從未因誰而彎折過的挺首小身板，外面罩著一件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天藍色紗衣。

那紗衣在背光處熠熠生輝，仿若裹了一層流光溢彩的仙霧。

腰間佩著的“魚躍龍門”圖樣的白玉佩，通體瑩白，沒有一絲瑕疵，比那來往的達官貴人身上佩著的還要通透。

除此之外，并無其他飾物。

簡單素雅，利落干凈，平易近人中，卻又讓人覺得他本應(yīng)是個不沾凡塵的仙童。

這樣的人中龍鳳，試問，誰家又能有那福氣的閨女配得起？

少年并不知道在他眼里習(xí)以為常的日常裝扮，竟默默地擔(dān)了旁人如此高的評價，如同他不知道他這一身隨便從櫥柜里拿出的，對他來說己經(jīng)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衣物，卻是三界的人散盡千金也求不來，只能望而羨之的珍貴法器。

掌柜的心里默默感嘆了一番，轉(zhuǎn)身給少年拿了酒。

這會兒實在太忙，也顧不上多欣賞，更別說拉著他多說話了。

少年道了謝，提著兩壇“晚歸樓”的招牌“不羨仙”，一路哼著今天剛從戲園里新學(xué)的小曲兒，“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