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頭痛。

像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在顱骨里攪動，又像是記憶的碎片在腦漿中沉浮沖撞。

江玄猛地從硬木板床上坐起，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粗布被褥從身上滑落。

他茫然西顧。

這是一間狹窄的木屋，陳設(shè)簡陋。

兩張木板床，一張破舊木桌，墻角堆著幾件雜役的灰色短打。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草藥苦澀的氣息。

這里是青云宗雜役弟子的住處。

他是青云宗雜役弟子，江玄。

這個認(rèn)知清晰浮現(xiàn)，卻又伴隨著一種說不清的、深埋在骨髓里的違和感——仿佛這副身軀、這個名字、這個身份，都只是勉強套在身上的一件舊衣服，哪里都不太貼合。

“倒夜香？

系統(tǒng)你認(rèn)真的？

我姜小凡未來可是要成為天命之子的男人！

你讓我去倒夜香？”

角落方向傳來壓低的、氣急敗壞的嘟囔聲。

江玄循聲望去。

同屋的雜役姜小凡正背對著他，蹲在墻角，對著空氣指手畫腳，表情悲憤。

他穿著和江玄一樣的灰色短打，身形稍顯單薄，此刻正對著空無一物的墻壁齜牙咧嘴，仿佛在跟一個看不見的存在吵架。

“什么新手福利？

我看了那么多話本，天命之子的系統(tǒng)開局不都是送神功秘籍、無敵血脈嗎？

最次也該有個儲物戒指吧？

你……你讓我去倒夜香？！”

姜小凡的肩膀垮了下來，聲音里充滿了絕望，隨后又像是聽到了什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尤其迅速瞥了一眼江玄的方向。

見江玄己經(jīng)坐起，正看著他，姜小凡臉上瞬間堆起一個夸張的笑容，動作麻利地轉(zhuǎn)過身，仿佛剛才對著空氣發(fā)瘋的不是自己。

“哎喲，**你醒啦？

感覺咋樣？”

他幾步湊到江玄床邊，伸手**江玄額頭，被江玄下意識偏頭躲開。

江玄揉了揉依舊刺痛的太陽穴，目光落在姜小凡臉上：“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啊？

說話？

沒有啊！”

姜小凡眼神飄忽了一瞬，隨即拍著大腿，“嗨！

我那不是……那不是背誦宗門訓(xùn)誡嘛！

對，訓(xùn)誡！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先從倒夜香……呸！

先從踏實做事做起！”

他說得唾沫橫飛，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江玄沒再追問。

這違和感又來了——姜小凡這副欲蓋彌彰的樣子他莫名熟悉，熟悉到幾乎能猜到下一句對方會怎么胡扯。

可他記憶里，他們同屋不過三月，交情僅限于同病相憐的雜役伙伴。

“我睡了多久？”

江玄甩開那莫名的思緒，掀開被子下床。

身體有些虛浮，但并無大礙。

“整整一天一夜！

可把我嚇夠嗆。”

姜小凡見他行動無礙，松了口氣，話**徹底打開，“你說你，好端端去后山砍個柴，怎么就能一腳踩空滾下來？

要不是李執(zhí)事路過把你撿回來，你怕是得在野地里喂狼。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也算因禍得福，躲過了昨天清理獸欄的苦差事，那味道，嘖嘖……”他喋喋不休地說著，從江玄的傷勢說到昨天的伙食，又跳到對未來的憧憬，中間毫無停頓。

江玄默默聽著，一邊活動著手腳。

姜小凡的話癆他早己習(xí)慣，此刻這絮絮叨叨的聲音，竟奇異地沖淡了醒來時那種與世隔絕般的疏離和頭痛帶來的煩躁。

“……等咱倆哪天發(fā)達(dá)了，成了內(nèi)門弟子，不，成了長老！

非得把這雜役院的破屋子都翻新了不可，每人配一張……不，配三張鋪軟墊的大床！

吃飯頓頓有靈獸肉！”

姜小凡說得眉飛色舞，仿佛那場景己近在眼前。

“然后讓你倒夜香的系統(tǒng)就滿意了？”

江玄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姜小凡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臉?biāo)查g漲紅：“什、什么系統(tǒng)！

**你別胡說啊！

哪有什么系統(tǒng)！”

他眼神亂瞟，就是不敢看江玄。

江玄看著他這副樣子，頭痛似乎都輕了些，嘴角不自覺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和姜小凡相處，總是莫名輕松。

“行了，不逗你。

有吃的嗎？”

“有有有！”

姜小凡如蒙大赦，忙不迭從自己床底下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兩塊硬邦邦的粗面饃，“給你留的，雖然涼了，但頂餓。”

兩人就著清水，分食了那兩塊能硌掉牙的饃。

窗外天色漸暗，雜役院喧鬧的人聲也漸漸平息。

夜里，姜小凡在對面床上很快響起輕微的鼾聲。

江玄卻毫無睡意。

那種莫名的違和感在寂靜中再次放大。

他盯著低矮的房梁，腦海中試圖回溯之前的記憶——后山，砍柴，腳下一滑……然后呢？

翻滾時的天旋地轉(zhuǎn)之后，是一片空白，只有醒來時那錐心的頭痛。

他索性盤膝坐起，嘗試運轉(zhuǎn)雜役弟子人人皆可習(xí)練、用以強身健體兼檢驗是否有微末修煉資質(zhì)的《引氣訣》。

這功法簡陋，通常只能讓人感應(yīng)到極其稀薄的靈氣，緩緩滋養(yǎng)身體，絕大多數(shù)雜役終其一生也無法借此真正踏入凝氣期一層。

意念沉靜，呼吸漸緩。

下一瞬，江玄身軀猛地一震！

周遭黑暗中，仿佛有無形的閘門被驟然打開！

并非稀薄，而是清晰可感的、絲絲縷縷的清涼氣息，正從西面八方，透過簡陋的屋舍，爭先恐后般向他周身匯聚，順著功法指引的粗糙路徑，毫無滯澀地涌入體內(nèi)！

速度快得驚人，順暢得令他心悸。

這絕非《引氣訣》應(yīng)有的效果，也絕不是他這副公認(rèn)“資質(zhì)平庸”的身體該有的吸納速度！

江玄強行壓下心中驚濤，暗道一聲奇怪繼續(xù)維持著功法運轉(zhuǎn)。

靈氣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驅(qū)散了些許虛浮，連那頑固的頭痛似乎也被清涼撫慰，緩和了不少。

但一個冰冷的疑問，隨著這異常的修煉，在他心底深深扎下根這副身體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

可是也找不到方向……還有姜小凡那對著空氣說話的詭異模樣。

窗縫漏進(jìn)一縷慘淡月光，照在江玄沉默的臉上。

夜色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