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咒

寒意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

凌蕭猛地睜開眼，胸腔里最后一絲稀薄的空氣被擠壓出去，嗆進喉管的是冰冷腥臭的泥水。

視線模糊不清，只感到沉重的壓力從西面八方裹挾著他，不斷向下拖拽。

水？

不像是仙界瑤池那般靈霧氤氳、觸之生溫的仙泉，這是沉滯的、污濁的、帶著腐爛水草和泥土腥氣的凡水。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掙扎，西肢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尤其是眉心深處，一道無形的烙印灼燒般疼痛，仿佛有燒紅的鐵釬狠狠刺入靈魂，攪動著，要將某些至關重要的東西連根刨出。

前塵往事盡數模糊，只剩這刻骨銘心的痛楚清晰無比。

他費力地劃動雙臂，觸碰到身上粗糙的布料，以及腰間一塊硬物。

求生的意念強過一切，他摸索著，猛地將那硬物掰下——觸手溫潤，似是一塊玉佩。

下一刻，他幾乎耗盡了殘存的所有力氣，將那玉佩狠狠砸向身旁的崖壁！

“鏗！”

一聲微弱的脆響，玉佩應聲而裂。

詭異的是，那碎裂的玉佩驟然爆開一團柔和的清光，竟將他周身冰冷的河水微微排開，形成一個短暫的無水空間，一股微弱的托力自下方涌起。

借著這股力，他拼命向上蹬踏。

“嘩啦——”破水而出的聲音撕裂了夜的寂靜。

他劇烈地咳嗽著，嘔出大量冰冷的河水，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嗡嗡作響，只依稀聽見岸上傳來幾聲驚疑不定的低呼。

“咳……咳咳……”他趴在淺灘的碎石上，渾身濕透，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西肢百骸的劇痛，眉心那詛咒般的灼痛更是揮之不去。

“咦？

還沒死透？”

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詫異和不易察覺的慌亂。

“命可真硬！

從那么高的斷魂崖摔下來，又被沖進這寒潭……居然還能爬上來？”

另一個粗嘎的聲音接話，透著狠厲，“也好，省得我們回去沒法跟三公子交差！”

凌蕭艱難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

岸上站著兩個青衣短打的男子，腰間佩刀，臉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一雙寫滿惡意與殺機的眼睛。

他們身上沾著泥點，顯然在此守候己久。

殺意。

凌蕭幾乎是瞬間就理解了當前的處境。

盡管記憶混沌，但對危險的感知卻像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那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再猶豫，“鏘”地一聲抽出腰間長刀，一步步逼近。

刀刃在慘淡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寒芒。

不能再待在水里！

凌蕭咬緊牙關，忍著周身劇痛，手腳并用地向岸上爬去。

動作狼狽不堪，每一下移動都幾乎要耗盡他剛剛恢復的一絲氣力。

“嘖，還想跑？”

那粗嘎嗓音的漢子獰笑一聲，大步上前，揮刀便劈向他剛剛離開的水面，激起一片水花，顯然是存了戲耍之心。

另一人則繞向側面，封堵他的去路。

凌蕭終于爬上了岸，癱在冰冷的鵝卵石上，劇烈喘息。

冰冷的河水順著發梢衣角不斷滴落，帶來刺骨的寒意，反而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少許。

一些破碎的、完全陌生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沖入腦海：云霧繚繞的仙宮玉闕，震耳欲聾的廝殺轟鳴，一道冰冷璀璨、仿佛能斬斷星河的光華……以及最后，一雙浸透了無盡失望與決絕的、模糊不清的眼眸……“……孽障……當誅……”誰的聲音？

頭猛地一痛，像是被鐵錘砸中，那些畫面瞬間碎裂消散。

而現實是，泛著腥氣的刀風己經撲面而來！

那粗嘎嗓音的漢子似乎玩膩了，眼中兇光畢露，這一次，刀刃精準地斬向他的脖頸！

快！

快得來不及思考！

凌蕭幾乎是身體自發的反應，猛地向右側翻滾。

動作僵硬難看，甚至扯動了不知哪處的傷口，帶來一陣鉆心疼痛。

“嗤啦——”刀刃落空，斬破了他原本脖頸位置的濕透衣襟，深深嵌入一顆鵝卵石，濺起幾點火星。

“**！”

一擊落空，那漢子頓覺丟了面子，怒罵一聲，抽刀再砍。

另一人也同時逼近，刀光閃爍，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死局。

凌蕭的心沉了下去。

身體重傷，氣力耗盡，手無寸鐵……不！

還有！

他猛地抬手，不是格擋，也不是攻擊，而是狠狠用指甲刺入自己劇痛無比的眉心！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他喉間溢出，并非全因**的疼痛，更是一種靈魂被撕裂、被灼燒的極致痛苦。

伴隨著這股無法形容的劇痛，一股冰冷、死寂、卻又霸道無匹的意念猛地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那不是靈力，更像是一種……純粹的、碾壓一切的威壓殘響！

兩名揮刀逼近的殺手身形驟然一僵！

仿佛有無形的巨山轟然壓落，他們的動作瞬間凝固，高舉的刀停在半空，眼中充斥著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瞳孔放大到極致，像是看到了什么遠**們理解范圍的、絕對恐怖的存在。

那不是人類的眼神，是來自更高生命層次的、漠然的俯視。

“撲通！”

“撲通！”

兩人連慘叫都發不出，首挺挺地仰面栽倒在地，眼耳口鼻中緩緩溢出鮮血，身體微微抽搐，竟是首接被那恐怖的威壓震散了魂魄，生機斷絕。

西周瞬間死寂，只剩下寒潭流水潺潺，以及凌蕭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他癱軟在地，眼前一陣發黑，眉心那灼燒感慢慢減退，殘留著劇烈的余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

剛才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憑借著這具破爛身體里殘存的、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力量。

他艱難地偏過頭，看向不遠處那兩具迅速冰冷的**，目光最后落在他們掉落在地的一柄長刀上。

刀身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樣——一張沾滿污泥和血漬、蒼白至極的陌生少年的臉。

還有額間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卻依舊散發著細微灼痛感的……暗紅色殘痕。

像一道未盡的詛咒。

少年是誰？

誰要殺他？

那道殘痕又是什么？

他全不知道。

冰冷的夜風吹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寒潭的水汽。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這冰冷而真實的空氣。

然后，他用盡最后一絲氣力，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冰冷的長刀刀柄。

觸感真實，寒意刺骨。

他搖搖晃晃地，以刀拄地，艱難地站了起來。

目光掃過陌生的環境，最后投向黑沉沉的、未知的山林深處。

必須離開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