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潮像決堤般從車門涌出。。，甚至有些悠閑，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踱出檢票口。，他瞇起眼，目光掠過這片半個世紀前的天空。，遠處是低矮連綿的屋脊，電線像蛛網割裂視野。，也有一種屬于舊時光的、沉甸甸的質感。，一個姑**手指緊緊揪著他棉外套的后擺。。，他停她也停，影子似地貼著。，裹著一件洗得發白、肘部綴著深色補丁的舊棉襖。，發絲有些干澀。，顴骨微微凸起，唯獨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不安地轉動，掠過廣場上吆喝的車夫、噴著黑煙的公共汽車、還有那些穿著臃腫棉衣匆匆來往的行人。。，帶著臘月里刺骨的寒意。
江墨猛地縮了脖子，把兩只手飛快地對 袖筒，胳膊緊緊夾住身體。
那股冷意鉆進衣領，激得他牙關輕輕磕了一下。
臺階下，幾輛人力車正爭搶著剛出站的客人，車鈴鐺搖得嘩啦啦響。
更遠處，城墻的輪廓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出沉默而巨大的影子。
江墨肩胛骨微微發顫，回頭瞥見那姑娘縮著脖頸立在風里。
他呼出的白霧散進冷空氣里：“李秀芝，前面就是四九城了。
此刻掉頭，我還能尋輛驢車送你回原處。”
他頓了頓，鞋底碾著凍硬的土地，“若是跨過這道界碑，往后便再沒有回頭路可走。”
姑娘凍得通紅的耳垂從碎發里露出來，聲音輕得像雪沫落地：“你心腸好……我樂意跟著。
衣裳我能搓洗，灶火我能照看。”
她始終垂著眼瞼，睫毛上凝著細霜，整個人薄得像張脆紙。
“成。”
江墨把凍僵的手掌揣進破棉襖袖筒，朝著灰蒙蒙的公交站臺挪步。
這世道竟有甘愿跟陌生人走的女子，說出去任誰都要愣神。
可這已不知是第幾回聽見“你心腸好”
這話——這兩日每回勸她離開，這川蜀來的姑娘便用這句話堵他，而后像影子似的綴在三步之外，悶不吭聲。
向來主意正的江墨竟被這陣仗攪得沒了章法。
不過于他而言，是不是善人并不打緊，緊要的是得有個人能替他操持煙火瑣事。
自然，模樣也得周正。
對于江墨這般**時空而來、連韭菜麥苗都分不清的人，最熬人的便是這年月處處不便的活法。
他從不覺得落進這年代是什么福分。
若再要自己日日劈柴燒水、搓洗衣衫，怕是真要逼瘋人。
數九寒天里，沒有滾筒轟鳴的洗衣機，沒有擰開就涌熱水的龍頭，更沒有嗡嗡送暖的機器。
單是想想，后頸就泛起雞皮疙瘩。
終究是俗世里打滾的凡人，既嘗過便捷的甜頭，便再難咽下粗礪的苦楚。
江墨對自己認得清明——不過是個貪圖省力的庸常之輩。
至于眼前這喚作李秀芝的姑娘，倒像是半道拾來的。
人人都說這光景里，能填飽肚子就能討著媳婦。
從前只當是句渾話，待真扎進這歲月，才知字字都是血淚凝成的實情。
窮，是真窮。
雖然新天地已開辟十余載，可近來年景荒得駭人，黃土道上擠滿逃難的人群。
李秀芝便是從川蜀地界一路輾轉飄來的，原說要投奔遠房表親，豈料尋到時只剩空蕩蕩的屋架子。
她從此成了斷線的紙鳶，在異鄉的風里打轉。
這遭際，竟與江墨記憶里某部老片子《牧馬人》的女角兒疊在了一處，連名姓都分毫不差。
只是逃荒的起點對不上號，模樣也有些出入——眼前這個至多十六七歲，面龐比銀幕上那位清麗幾分，身板卻單薄得像深秋的蘆葦。
故而江墨始終拿不準是否同一人。
遇見她那日，這姑娘蜷在道旁土溝里，氣息弱得幾乎要散進風中。
江墨只用一碗飄著蔥末的素面，便將她從 爺指尖扯了回來。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
結果這姑娘真就跟定他了。
不過是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清水面。
這年月的人心，實得像夯過的土。
若挪到五六十年后，別說一碗面，便是你掏空口袋捧出全部真心，那些踩著高跟鞋的影子恐怕連眼風都懶得掃過來。
“師傅，南鑼鼓巷去么？”
“上！一角一位！”
江墨下頜微動，摸出兩枚溫熱的硬幣遞過去。
車廂里人影稀疏，他迅速揀了個靠窗的位子。
李秀芝挨著他坐下，一直絞著衣擺的手指終于松開了，布料上留下幾道濕漉漉的褶痕。
四九城的空氣吸進肺里，帶著煤煙和干燥的寒氣，江墨胸腔里那口氣總算緩緩吐了出來。
這年頭出門簡直是場磨難，尤其像他這樣從黃土坡里掙出來的。
從老家到這座城，耗了將近七天——牛車在坑洼土路上顛簸，驢鈴在風里響得斷斷續續，更多時候是靠兩條腿丈量土地。
公共汽車像荒野里的稀罕物，能不能遇上全看老天爺心情。
折騰得骨頭快散架時，才擠上一列噴著黑煙的火車。
若擱在往后那些年，這段路不過睡一覺的工夫。
可現在，整整七日。
這還算手里攥著幾張皺巴巴的車票錢。
至于像李秀芝這樣逃荒的……他瞥了一眼身旁縮著肩膀的姑娘，她眼底透著連日跋涉的青灰。
身上若是沒藏幾個子兒，恐怕半道就成了路邊的枯草。
車門哐當合上沒多久，人流便涌了進來。
離發車還有一刻鐘，長椅已擠得不見縫隙。
后來者像被塞進鐵罐的沙丁魚，拼命朝里拱。
虧得是臘月天，冷風刺骨，若是三伏時節，這車廂怕是能腌出 味兒來。
引擎咳嗽般喘了幾聲，車子搖搖晃晃動了。
江墨被渾濁的汗氣、舊棉襖的霉味堵得太陽穴發脹，伸手將窗玻璃推開一道窄縫。
冷風像刀片刮進來，他卻覺得暢快了些。
這年月的車，真是活受罪。
來城里這幾日，他還沒習慣。
他這趟不是來謀活計的。
是投親——不，更準確說，是來收一筆遺落在這座城里的舊債。
他這副身子骨的原主，是個土坷垃里滾大的農村娃。
當然了，這年月誰不是從田埂里爬出來的？窮得叮當響反倒成了光榮勛章。
家里早沒了撐門楣的人：爹在他剛會走路時就被一場塌方埋在了山石下；娘兩個月前染了惡疾，這年頭大病就是 爺的親筆帖，有去無回。
唯一沾親帶故的大伯，早年扛槍桿子去了隊伍。
記憶里只剩個模糊的輪廓——大約五六歲那年，有個穿灰軍裝的男人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往他手心塞了塊硬糖。
后來軍裝消失在塵土飛揚的路盡頭，再沒音訊。
兩個月前母親離世時曾提起一筆匯款的事。
記憶里那位大伯的面容早已模糊成陌生人輪廓。
可偏偏在江墨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天，一封落著四九城郵戳的信件輾轉抵達他手中。
信紙很薄，字跡板正得像用尺子比著刻出來的。
那位血緣上的長輩年輕時在北邊戰場挨過槍子，因傷褪下軍裝后便扎進鋼鐵廠的保衛科，一待就是半輩子。
公家飯碗端得穩當，直到舊傷突然發難。
醫院的白墻沒能留住他最后兩三天光陰。
臨終前他竟記起這個幾乎沒照過面的侄子，將名下所有東西都留了過來。
江墨盯著信尾那個模糊的指印看了很久。
他其實弄不清所謂“一切”
究竟指什么，但穿越后的第三天，他還是踏上了北去的火車。
公交車在灰撲撲的街道上顛簸搖晃，窗外的街景逐漸染上舊時光的昏**調。
南鑼鼓巷的站牌遲遲沒有出現。
上輩子他也曾以游客身份踏足這座城市，可那些被導游旗圈定的路線與此刻緩慢流淌的市井煙火全然不同。
鄰座李秀芝正把整張臉貼在玻璃上，眼睛亮晶晶地追著街邊炸油條的攤子瞧。
江墨卻只覺得倦意從骨頭縫里滲出來——連續幾日的奔波讓他的眼皮沉得發墜。
正要合眼時，忽然想起今日還有件事沒做。
他在心里默念了兩個字。
“叮”
的輕響準時敲在耳膜上。
“第九日連續簽到完成。
獲贈：五常稻米十斤，工農圖案紙幣十張，私人領域擴展十平方米。”
“物品已投放。”
和所有意外墜入時空縫隙的人一樣，江墨身上也附著這么個玩意兒。
但這系統實在乏善可陳，每日只會機械地吐出些油鹽糧票之類的東西，既變不出飛天遁地的神通，也點不亮點石成金的法術，頂多保證他餓不著肚子。
江墨掃了眼虛擬界面上新添的物件，嘴角扯了扯便關閉了光幕。
十張紙幣倒是實實在在的厚度，擱在這年月能抵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嚼用。
他這人向來沒什么青云志，能躺著絕不站著，系統每日細水長流的供給反倒合了他脾性。
唯一讓他覺得有點意思的，是那個被稱為“莊園”
的獨屬空間。
初始便有一千平米見方，這幾日又零零散散擴出些邊角，可惜里頭空蕩蕩的，只有風穿過虛無的嗚咽聲。
車廂門在身后合攏時，那些叫罵聲便被隔在了鐵皮里頭。
江墨松開李秀芝的手腕，她袖口已被攥得發皺。
午后的日頭白晃晃地照著巷口灰撲撲的磚墻，墻上刷著些模糊的標語。
他仰頭看了看門楣，又低頭核對手里那張揉得發軟的紙。
地址是沒錯的。
院里幾棟樓都是蘇式樣貌，方方正正，窗戶開得小。
不斷有人騎著自行車進出，車鈴鐺響得急促。
門衛室窗口探出半張臉，帽檐壓得很低，目光在他倆身上刮了幾個來回。
“找誰？”
聲音干巴巴的，像曬裂的泥地。
江墨報了個名字。
門衛的眉毛動了動，沒立刻答話，反而將李秀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她往后縮了半步，鞋底蹭著地上的砂礫，發出細碎的響。
“等著。”
那人縮回窗后，抓起電話聽筒。
江墨摸向口袋，指尖觸到沒嗑完的瓜子殼。
他側過身，借著掏東西的姿勢，目光掃過院里的水泥路。
二樓某扇窗后，窗簾動了一下。
電話掛了。
門衛走出來，指了指靠東那棟樓：“三樓，左手第二間。
別亂走。”
樓梯間彌漫著陳年的灰塵和劣質油漆味。
李秀芝跟在他身后，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到了三樓，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里頭傳出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江墨抬手，指節還沒碰到門板，里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開了條縫。
一張臉嵌在陰影里，眼睛先落在李秀芝身上，停了片刻，才轉向江墨。
那目光像是秤，在掂量什么。
“老陳讓我來的。”
江墨說。
門縫開大了些。
屋里光線暗，只看見桌椅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