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轎入山，雨霧藏兇------------------------------------------，桂東的雨下得黏膩又陰冷，像是從天上潑下來的墨汁，把永業鄉石屋村四周的山都泡得發沉。，樹影黑黢黢地壓在頭頂，連風都帶著一股濕冷的土腥氣，聞久了，讓人胸口發悶，總覺得有什么東西，正藏在霧里盯著路上的人。，一支迎親隊伍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紅得刺目，像一捧凝固的血，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扎眼。轎身被雨水打濕，暗紅的布料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轎夫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布料摩擦發出的沉悶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轎子里輕輕嘆氣。“這鬼天氣！”，粗糲的手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罵罵咧咧地吐了口唾沫，“娶親挑這么個日子，真是邪門得很！”，年紀輕些，臉色發白，眼神總忍不住往那頂紅轎瞟，聲音壓得低低的：“牛哥，你說……這新娘子真的是人嗎？”，回頭瞪了他一眼：“放屁！不是人是什么？陳家少爺病得快斷氣了，娶回來沖喜的，外鄉來的孤女，叫阿秀。可我從村口等到現在，就沒見她出過一聲！”阿貴的聲音抖了抖，目光死死盯著轎簾縫隙，“你聽，轎子里連呼吸聲都沒有！正常新娘子，就算再害羞，也會喘口氣吧？”，隊伍里的幾個人都停下了腳步。，四周靜得可怕，只有雨水打在樹葉、轎頂、泥地上的聲音，淅淅瀝瀝，纏纏綿綿，卻偏偏聽不到轎子里有半點兒活人動靜。，傘骨都快被風吹斷了，她顛著小腳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脂粉被雨水沖得花一塊白一塊，看著格外詭異。她尖著嗓子呵斥：“你們兩個胡說八道什么！新娘子是黃花大閨女，害羞，不愛說話，怎么就不是人了？再亂嚼舌根，陳家扣了你們的工錢！”，只能悶著頭繼續抬轎。，卻比這深山的雨還要冷。，就沒見過新娘子的真面目。紅轎一直閉得嚴嚴實實，王阿婆說新娘子身子弱，見不得風，全程不許任何人靠近轎簾。他曾偷偷湊近過一次，只聞到轎子里飄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胭脂香，也不是水粉味，是一種潮濕的泥土混著腐爛樹葉的腥氣，像極了山腳下埋死禽的土坑味。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剛才過一處陡坡時，紅轎猛地晃了一下，轎簾掀開了一道小縫。
他分明看見，轎子里的新娘子端端正正坐著，一身大紅嫁衣，鳳冠垂著密密麻麻的珠串，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可她的手，白得沒有半點兒血色，指節僵硬，指甲縫里還沾著深褐色的泥，那泥色，和永業鄉后山亂葬崗的土，一模一樣。
“王阿婆，”走在旁邊的喜娘李嫂也忍不住開口，她手里捧著喜帕和同心結，手指凍得發紫，“這路走到石屋村，還要過那片老樟樹林吧？那地方……夜里不太平啊。”
老樟樹林，是石屋村人都忌諱的地方。
林子里老樹盤根錯節，枝椏扭曲得像鬼爪，常年不見陽光，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死人的肚皮上。村里老人都說，那林子埋過不少橫死的人，有逃荒**的，有失足摔死的，還有個幾年前穿紅嫁衣**的姑娘，就被隨便埋在了樟樹下。
每到下雨天，林子里就會傳出女人的哭聲，還有人說，見過穿紅衣服的影子在樹后飄。
王阿婆臉色僵了僵，強裝鎮定：“怕什么！大白天娶親，陽氣重，妖魔鬼怪不敢靠近！再說了，陳家是去沖喜，喜事能壓百禍！”
話雖這么說，她自己卻忍不住往紅轎那邊靠了靠，像是想從轎子里借點陽氣。
可她剛靠近，紅轎里突然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笑。
“呵——”
聲音細得像一根針，穿透雨聲，直直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僵住了。
阿牛手里的轎杠“哐當”一聲差點掉在地上，阿貴腿一軟，直接蹲在了泥水里，李嫂手里的喜帕“啪嗒”掉在地上，被雨水打濕，紅得像一灘血。
王阿婆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不敢往轎子里看：“誰、誰在笑？”
沒有回應。
雨還在下，那聲笑像是從來沒出現過，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是風吧？”王阿婆強行給自己找臺階，撿起地上的喜帕塞給李嫂，“快撿起來！喜帕掉了不吉利！趕緊走，別耽誤了吉時！”
隊伍重新出發，可每個人的心里，都像壓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轎夫們腳步越來越慢，不敢再大口喘氣，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們總覺得，轎子里不止坐著一個人，那頂小小的紅轎，像是藏著無盡的陰冷，正透過轎簾的縫隙，一點點往外滲。
阿貴低著頭，盯著腳下的泥水，突然發現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這頂紅轎，沒有影子。
雨水把地面泡得透亮，他們每個人腳下都有模糊的黑影，唯獨那頂紅轎，落在地上輕飄飄的，連一絲影子都沒有。
他嚇得魂飛魄散，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嘴里散開。
不知走了多久，老樟樹林到了。
黑壓壓的樹影遮天蔽日，雨霧鉆進林子里，變得更濃，能見度不足三尺。老樹的枝椏垂下來，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輕輕拂過紅轎的轎頂，發出“沙沙”的聲響。
就在隊伍走進林子的那一刻，所有的雨聲，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都不動了，林子里冷得像冰窖，寒氣從腳底板往上鉆，鉆進骨頭縫里，讓人渾身發抖。
“怎、怎么回事？雨停了？”阿牛聲音發顫。
沒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聽見了——
從林子深處，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嗒、嗒、嗒……”
很慢，很輕，像是女人穿著繡花鞋，在腐葉上慢慢走。
緊接著，是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女人的哭聲，悲悲切切，凄凄慘慘，混在詭異的寂靜里，聽得人頭皮發麻。
“誰、誰在那里？”李嫂嚇得尖叫起來，緊緊抓住王阿婆的胳膊。
王阿婆也怕得要命，卻只能硬著頭皮喊：“別裝神弄鬼！我們是石屋村陳家的迎親隊伍，陽人過路，閑雜人等閃開！”
哭聲戛然而止。
腳步聲也停了。
可下一秒，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頂一直安安靜靜的紅轎，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不是轎夫抬著晃，是轎子里有東西在拼命撞！
“砰！砰！砰！”
一聲接一聲，沉悶又兇狠，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轎子里沖出來！轎簾被撞得瘋狂翻飛，卻始終沒掀開，只能看到里面一團紅色的影子，在瘋狂扭動。
“鬼啊！”
阿貴再也忍不住，尖叫一聲，扔下轎杠就想跑。
可他剛轉身，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手腕。
那手涼得像冰，硬得像木頭，力氣大得驚人，他拼命掙扎，卻紋絲不動。
他緩緩低頭，看見抓住他的，是一只從轎簾縫隙里伸出來的手。
慘白，枯瘦，指甲縫里沾著深褐色的泥，指尖還滴著冰冷的水珠。
而轎子里，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又細又啞，像從水底飄上來的，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別走啊……”
“吉時快到了……”
“我要出嫁了……”
阿貴嚇得直接暈了過去，重重摔在泥水里。
其余的人也全都癱在地上，渾身發抖，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他們眼睜睜看著那只慘白的手慢慢縮回去，紅轎的晃動也漸漸停止，重新恢復了死寂。
雨，又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像是在掩蓋剛才的恐怖。
王阿婆癱坐在地上，褲子全被泥水浸濕，她看著那頂紋絲不動的紅轎，牙齒不停打顫，嘴里喃喃自語：“造孽啊……造孽啊……陳家這是娶了個什么回來……”
她當初接這門親事的時候，只想著賺筆媒錢，根本沒多想。陳家少爺陳景明從小體弱多病，最近一口氣沒上來，躺在床上只剩半條命，陳老爺陳夫人急得團團轉，四處托人找個命硬的姑娘沖喜。
后來有人找到她，說永業鄉外有個孤女叫阿秀，父母雙亡，命硬得很，愿意嫁過來沖喜，只要給一筆喪葬費就行。
她沒見過阿秀，只見過對方遞過來的生辰八字，還有一身準備好的紅嫁衣。
現在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孤女。
那是從土里爬出來的東西。
“走、走不走？”阿牛哆哆嗦嗦地爬起來，看著地上暈過去的阿貴，又看了看那頂詭異的紅轎，“再不走，我們都得死在這里！”
王阿婆搖搖頭，眼神絕望：“走不了了……她抓住我們了……”
話音剛落，紅轎里又傳來了那個冰冷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笑意：
“去石屋村……”
“我要嫁去陳家……”
“誰也別想走……”
冰冷的雨打在每個人的臉上，寒透了心魂。
老樟樹林里的哭聲又響起來了，這一次，離得極近，就在紅轎旁邊，像是有個穿紅嫁衣的女人，正貼著轎身，輕輕哭泣。
轎夫們不敢再反抗，只能哆哆嗦嗦地重新抬起轎杠。
紅轎輕飄飄的，沒有重量，卻冷得嚇人。
隊伍再次出發，朝著石屋村的方向慢慢走去。
雨霧更濃了，把所有人的身影都裹在里面，只留下一頂刺目的紅轎，在陰森的山林里，緩緩移動。
林子里的哭聲還在繼續，紅轎里的女人，安安靜靜地坐著，鳳冠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她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等一頂紅轎，把她娶進石屋村。
等一場本該屬于她的，紅衣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