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忘憂集西頭，有一片雜亂的低矮棚戶，住的多是掙扎求生的苦力、手藝不精的匠人，以及失了依靠的老弱。
這里被稱為“泥洼巷”，是連市集里正經(jīng)商販都不太愿踏足的地方。
巷子最深處，有間勉強(qiáng)能遮風(fēng)擋雨的土坯房，住著少年宋清和他久病臥床的母親。
宋清十六歲，身材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瘦削，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股不服輸?shù)捻g勁。
他白日里在碼頭扛包，去山上砍柴，什么雜活都做，只為換取些許銀錢和粗糧，維持母子二人的生計，以及給母親抓那似乎永遠(yuǎn)也見效不大的藥。
母親的病很怪，并非臥床不起，而是渾身骨節(jié)無時無刻不在隱隱作痛，天氣稍變則痛入骨髓，近年來更是添了心悸虛弱。
這病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氣神，也拖垮了這個本就清貧的家。
宋清試過能找到的所有郎中、偏方，甚至咬牙湊錢請過一位路過的低階修士查看，得出的結(jié)論皆是“氣血兩虧，沉疴固結(jié)，需長期溫養(yǎng)”，可溫養(yǎng)需要錢，需要好藥，這恰恰是他們最缺的。
這日傍晚，宋清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手里緊緊攥著今日碼頭結(jié)算的十幾個銅板，心里盤算著明日該去哪個藥鋪，能否懇求掌柜再賒欠些便宜的藥渣。
剛走到巷口，便看見鄰居王婆婆正拉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說話。
那男子身著半舊青衫，身姿挺拔，面容在漸暗的天光下有些模糊，但氣質(zhì)溫文沉靜，與這骯臟雜亂的泥洼巷格格不入。
他微微傾身聽著王婆婆激動的話語，不時頷首，姿態(tài)從容而耐心。
“李郎中！
您可真是神了！
我家那口子咳了半輩子的老痰疾，吃了您三副藥，這幾晚竟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
王婆婆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fā)顫，“您說我該怎么謝您才好……婆婆言重了，醫(yī)者本分而己。”
男子的聲音傳來，不高不低，平和悅耳，像晚風(fēng)拂過竹葉，“夜間勿再受涼，飲食清淡些，便能好些。”
宋清心中一動。
郎中？
他從未在集上見過這般氣度的郎中。
王婆婆家的咳疾他是知道的，多年沉疴，竟然有效？
他正猶豫是否上前詢問，那李郎中卻己轉(zhuǎn)過頭，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初看只覺得溫和明澈，可對視的剎那，宋清莫名感到一絲涼意，仿佛心底最深處的疲憊和焦慮都被輕輕觸動了，無所遁形。
但再看時，對方眼中只有純粹的、帶著些許詢問意味的溫和。
“這位小兄弟，”李旭東微微一笑，主動開口，“可是家中也有病患？
你面色倦怠，眉宇間郁結(jié)不散，步履虛浮卻肩脊緊繃，是長期勞累憂心所致。”
宋清一怔，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銅板，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我娘…病了許久。”
“哦？”
李旭東走近兩步，他身上有股極淡的、像是陳年書卷混合著某種清苦藥草的味道，并不難聞，“若不介意，李某略通醫(yī)理，或可一看。
診金嘛……”他目光掃過宋清緊握的拳頭和洗得發(fā)白、打著補(bǔ)丁的衣衫，笑意不變，“照舊，一個故事便可。”
“故事？”
宋清愕然。
“嗯，隨便什么故事。
你記憶里最深刻的一件事，開心的，難過的，后悔的，都可。”
李旭東語氣隨意，仿佛真的只是在討要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我看病，不愛收黃白之物，更愛聽人間百味。”
宋清心中警惕，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可看著對方坦蕩的眼神（至少表面如此），又想到家中母親被病痛折磨時壓抑的**，那點(diǎn)微薄的警惕被強(qiáng)烈的渴望壓了下去。
或許…這真是位奇人？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他咬了咬下唇，低聲道：“那…請先生隨我來。
只是家中簡陋……無妨。”
李旭東頷首，示意他帶路。
土坯房內(nèi)光線昏暗，彌漫著久病之人特有的渾濁藥味與衰敗氣息。
宋清的母親李氏蜷縮在鋪著破舊棉絮的木板床上，形容枯槁，聽到動靜，艱難地側(cè)過頭。
李旭東上前，并不嫌棄屋內(nèi)陳設(shè)，只溫聲道：“老人家，可否讓在下把一把脈？”
他手指搭上李氏干瘦如柴的手腕，動作輕柔。
片刻后，又問了幾個問題，諸如疼痛的具**置、發(fā)作時辰、平日飲食感覺等。
整個過程，他神色專注而平靜，沒有尋常郎中面對疑難雜癥時的蹙眉或嘆息。
宋清在一旁緊張地看著，手心滲出汗水。
良久，李旭東收回手，對宋清道：“令堂之疾，確非尋常藥石可速效。
乃早年損耗太過，傷及先天根本，后又受陰寒邪氣久伏于筋骨脈絡(luò)，乃至氣血凝滯，陰陽兩虛，痛楚纏綿。”
這番話與之前那些郎中所言大同小異，宋清眼中剛?cè)计鸬囊稽c(diǎn)希冀又黯淡下去。
卻聽李旭東繼續(xù)道：“尋常補(bǔ)益，如杯水車薪，且虛不受補(bǔ)。
驅(qū)散寒邪，又恐老人氣血不支。
需得另辟蹊徑。”
“先生有辦法？”
宋清急切地問。
“有一方，或可一試。”
李旭東從隨身的布囊中取出紙筆，就著昏暗的光線寫下一張藥方，字跡清峻飄逸，“此方以通絡(luò)化瘀為主，佐以平補(bǔ)，藥性較為緩和，旨在先疏通痹阻，緩解痛楚，再圖后續(xù)。
其中幾味主藥，這集上‘百草堂’應(yīng)當(dāng)能配齊，價格亦不算昂貴。”
他將藥方遞給宋清，又補(bǔ)充道：“此外，我觀***脈象，憂思驚懼沉積于心，亦是痼疾難愈之因。
你既允我一個故事，不如便說說，你記憶中最令你恐懼或無力的一件事？
或許，這也是藥引的一部分。”
宋清接過藥方，指尖有些顫抖。
最恐懼無力的事？
他幾乎立刻想到了三年前那個暴雨夜，母親突然病發(fā)劇痛，他冒雨沖出去尋郎中，卻因身無分文被兩家醫(yī)館拒之門外，最后只能跪在第三家醫(yī)館門前苦苦哀求……那種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混合著絕望和卑微的感覺，至今清晰如昨。
他看著床上母親痛苦而希冀的眼神，又看向眼前這位氣度非凡、似乎能帶來轉(zhuǎn)機(jī)的郎中。
或許，說出那個故事，真的能換來母親的一線生機(jī)？
他張了張嘴，那個雨夜的情景在喉頭滾動，帶著鐵銹般的苦澀滋味。
李旭東安靜地等待著，昏暗的光線下，他眼底那抹暗金色的業(yè)火，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如同品嘗到美味前的期待。
泥洼巷外，凡俗的燈火漸次亮起，喧囂沉淀。
無人知曉，一粒被“痛苦藝術(shù)家”精心挑選的種子，己在最肥沃的苦難土壤中，悄然落下了它的根須。
而這場名為“溫文之宴”的漫長戲劇，剛剛拉開序幕的一角
這里被稱為“泥洼巷”，是連市集里正經(jīng)商販都不太愿踏足的地方。
巷子最深處，有間勉強(qiáng)能遮風(fēng)擋雨的土坯房，住著少年宋清和他久病臥床的母親。
宋清十六歲，身材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瘦削，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股不服輸?shù)捻g勁。
他白日里在碼頭扛包，去山上砍柴，什么雜活都做，只為換取些許銀錢和粗糧，維持母子二人的生計，以及給母親抓那似乎永遠(yuǎn)也見效不大的藥。
母親的病很怪，并非臥床不起，而是渾身骨節(jié)無時無刻不在隱隱作痛，天氣稍變則痛入骨髓，近年來更是添了心悸虛弱。
這病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氣神，也拖垮了這個本就清貧的家。
宋清試過能找到的所有郎中、偏方，甚至咬牙湊錢請過一位路過的低階修士查看，得出的結(jié)論皆是“氣血兩虧，沉疴固結(jié)，需長期溫養(yǎng)”，可溫養(yǎng)需要錢，需要好藥，這恰恰是他們最缺的。
這日傍晚，宋清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手里緊緊攥著今日碼頭結(jié)算的十幾個銅板，心里盤算著明日該去哪個藥鋪，能否懇求掌柜再賒欠些便宜的藥渣。
剛走到巷口，便看見鄰居王婆婆正拉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說話。
那男子身著半舊青衫，身姿挺拔，面容在漸暗的天光下有些模糊，但氣質(zhì)溫文沉靜，與這骯臟雜亂的泥洼巷格格不入。
他微微傾身聽著王婆婆激動的話語，不時頷首，姿態(tài)從容而耐心。
“李郎中！
您可真是神了！
我家那口子咳了半輩子的老痰疾，吃了您三副藥，這幾晚竟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
王婆婆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fā)顫，“您說我該怎么謝您才好……婆婆言重了，醫(yī)者本分而己。”
男子的聲音傳來，不高不低，平和悅耳，像晚風(fēng)拂過竹葉，“夜間勿再受涼，飲食清淡些，便能好些。”
宋清心中一動。
郎中？
他從未在集上見過這般氣度的郎中。
王婆婆家的咳疾他是知道的，多年沉疴，竟然有效？
他正猶豫是否上前詢問，那李郎中卻己轉(zhuǎn)過頭，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初看只覺得溫和明澈，可對視的剎那，宋清莫名感到一絲涼意，仿佛心底最深處的疲憊和焦慮都被輕輕觸動了，無所遁形。
但再看時，對方眼中只有純粹的、帶著些許詢問意味的溫和。
“這位小兄弟，”李旭東微微一笑，主動開口，“可是家中也有病患？
你面色倦怠，眉宇間郁結(jié)不散，步履虛浮卻肩脊緊繃，是長期勞累憂心所致。”
宋清一怔，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銅板，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我娘…病了許久。”
“哦？”
李旭東走近兩步，他身上有股極淡的、像是陳年書卷混合著某種清苦藥草的味道，并不難聞，“若不介意，李某略通醫(yī)理，或可一看。
診金嘛……”他目光掃過宋清緊握的拳頭和洗得發(fā)白、打著補(bǔ)丁的衣衫，笑意不變，“照舊，一個故事便可。”
“故事？”
宋清愕然。
“嗯，隨便什么故事。
你記憶里最深刻的一件事，開心的，難過的，后悔的，都可。”
李旭東語氣隨意，仿佛真的只是在討要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我看病，不愛收黃白之物，更愛聽人間百味。”
宋清心中警惕，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可看著對方坦蕩的眼神（至少表面如此），又想到家中母親被病痛折磨時壓抑的**，那點(diǎn)微薄的警惕被強(qiáng)烈的渴望壓了下去。
或許…這真是位奇人？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他咬了咬下唇，低聲道：“那…請先生隨我來。
只是家中簡陋……無妨。”
李旭東頷首，示意他帶路。
土坯房內(nèi)光線昏暗，彌漫著久病之人特有的渾濁藥味與衰敗氣息。
宋清的母親李氏蜷縮在鋪著破舊棉絮的木板床上，形容枯槁，聽到動靜，艱難地側(cè)過頭。
李旭東上前，并不嫌棄屋內(nèi)陳設(shè)，只溫聲道：“老人家，可否讓在下把一把脈？”
他手指搭上李氏干瘦如柴的手腕，動作輕柔。
片刻后，又問了幾個問題，諸如疼痛的具**置、發(fā)作時辰、平日飲食感覺等。
整個過程，他神色專注而平靜，沒有尋常郎中面對疑難雜癥時的蹙眉或嘆息。
宋清在一旁緊張地看著，手心滲出汗水。
良久，李旭東收回手，對宋清道：“令堂之疾，確非尋常藥石可速效。
乃早年損耗太過，傷及先天根本，后又受陰寒邪氣久伏于筋骨脈絡(luò)，乃至氣血凝滯，陰陽兩虛，痛楚纏綿。”
這番話與之前那些郎中所言大同小異，宋清眼中剛?cè)计鸬囊稽c(diǎn)希冀又黯淡下去。
卻聽李旭東繼續(xù)道：“尋常補(bǔ)益，如杯水車薪，且虛不受補(bǔ)。
驅(qū)散寒邪，又恐老人氣血不支。
需得另辟蹊徑。”
“先生有辦法？”
宋清急切地問。
“有一方，或可一試。”
李旭東從隨身的布囊中取出紙筆，就著昏暗的光線寫下一張藥方，字跡清峻飄逸，“此方以通絡(luò)化瘀為主，佐以平補(bǔ)，藥性較為緩和，旨在先疏通痹阻，緩解痛楚，再圖后續(xù)。
其中幾味主藥，這集上‘百草堂’應(yīng)當(dāng)能配齊，價格亦不算昂貴。”
他將藥方遞給宋清，又補(bǔ)充道：“此外，我觀***脈象，憂思驚懼沉積于心，亦是痼疾難愈之因。
你既允我一個故事，不如便說說，你記憶中最令你恐懼或無力的一件事？
或許，這也是藥引的一部分。”
宋清接過藥方，指尖有些顫抖。
最恐懼無力的事？
他幾乎立刻想到了三年前那個暴雨夜，母親突然病發(fā)劇痛，他冒雨沖出去尋郎中，卻因身無分文被兩家醫(yī)館拒之門外，最后只能跪在第三家醫(yī)館門前苦苦哀求……那種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混合著絕望和卑微的感覺，至今清晰如昨。
他看著床上母親痛苦而希冀的眼神，又看向眼前這位氣度非凡、似乎能帶來轉(zhuǎn)機(jī)的郎中。
或許，說出那個故事，真的能換來母親的一線生機(jī)？
他張了張嘴，那個雨夜的情景在喉頭滾動，帶著鐵銹般的苦澀滋味。
李旭東安靜地等待著，昏暗的光線下，他眼底那抹暗金色的業(yè)火，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如同品嘗到美味前的期待。
泥洼巷外，凡俗的燈火漸次亮起，喧囂沉淀。
無人知曉，一粒被“痛苦藝術(shù)家”精心挑選的種子，己在最肥沃的苦難土壤中，悄然落下了它的根須。
而這場名為“溫文之宴”的漫長戲劇，剛剛拉開序幕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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