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蜀地青川的秋，總裹著化不開的濕寒。

我蹲在二叔沈驚堂的老木屋里，指尖捻著那枚從他緊攥的掌心里摳出來的青銅符牌，指腹硌過牌面扭曲的*龍紋，喉間發緊。

牌身只有拇指寬，青銹裹著一層暗褐的血漬，是二叔的。

三天前，山民在青川后山的亂葬崗發現了他，人靠在一棵老柏樹上，早沒了氣，唯獨這枚符牌被他捏得變形，掌紋嵌進了銅紋的縫隙里。

我叫沈硯，二十七歲，跟著二叔走南闖北倒斗八年，從漠北的遼王墓到滇西的蠱寨墳，見過的邪祟詭事不算少，卻從沒見二叔這般狼狽——他的后背有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呈青黑色，像是被什么陰物啃噬過，而他貼身藏著的那本《分金定穴手札》，只剩燒焦的殘頁，上面只留了一行潦草的血字：秦嶺龍臺，玉符鎮棺，勿信白衫，忌觸青銅。

二叔是倒斗行里的“摸金老手”，一手尋龍點穴的本事出神入化，向來謹慎，若非遇上滅頂的兇險，絕不會留下這樣語焉不詳的遺言。

而那枚青銅符牌，我認得，是十年前二叔和一伙人闖秦嶺古冢時，唯一帶出來的東西，那時他就斷了一根手指，回來后絕口不提秦嶺的事，只說那地方是“活人墓，死人關”。

木窗外的雨敲著竹篾，淅淅瀝瀝的，混著山風里隱約的嗚咽。

門軸“吱呀”一聲響，我反手摸向腰后的洛陽鏟，卻見一道瘦長的身影立在門口，斗笠壓得很低，露出的下巴沾著雨珠，手里拎著個磨得發亮的皮箱。

“沈硯？”

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點老煙槍的粗糲，“你二叔托我給你帶句話。”

我看清他的臉，是陳九爺，道上有名的“陳**”，眼瞎心不瞎，懂**，識詭物，早年和二叔有過命的交情。

他的眼窩陷著，蒙著一層白翳，卻精準地朝著我手里的符牌伸過手：“把那東西給我摸摸。”

我將符牌遞過去，他枯瘦的手指撫過銅紋，指節突然繃緊，喉間低罵了一聲：“這老東西，還是碰了龍臺的東西。”

“九爺，這符牌是什么？

二叔說的秦嶺龍臺，到底在哪？”

我追問。

陳九爺摘下斗笠，從皮箱里摸出一張泛黃的輿圖，鋪在滿是茶漬的木桌上。

輿圖是羊皮做的，邊緣磨得卷邊，上面用朱砂畫著秦嶺的山脈走向，一處標著“龍眠臺”的地方，畫著一個詭異的棺槨符號，旁邊注著兩個小字：周陵。

“這不是普通的王侯墓，是周天子的陪陵，藏在秦嶺深谷的龍眠臺地下，靠著暗河建的玄宮。”

陳九爺的手指點在龍眠臺的位置，“十年前，你二叔和一伙人去探龍眠臺，折了三個人，他斷指才逃出來，就是因為碰了這枚*龍符——這是玄宮的‘引魂牌’，能開玄宮的第一道門，也能引玄宮里的陰物。”

他頓了頓，摸出一個黃銅羅盤塞給我，羅盤的天池里，指針正瘋狂地打轉，“你二叔這次回去，是為了找龍骨玉符。

那玉符嵌在周陵的主棺上，能鎮住玄宮里的‘青銅煞’，十年前他沒拿到，這次回去，怕是被人算計了。”

“算計？”

“倒斗的行里，想打龍骨玉符主意的人多了去了。”

陳九爺的聲音沉下來，“你二叔留的話，‘勿信白衫，忌觸青銅’，白衫是指‘搬山派’的人，他們向來不擇手段，而青銅煞，是玄宮里的守棺邪物，碰了青銅，必遭反噬。”

話音未落，木屋的木門突然“砰”的一聲被撞開，一股腥風灌了進來，伴隨著細碎的“滋滋”聲。

我抬頭，只見門檻外的雨地里，爬著十幾只通體漆黑的蟲子，指甲蓋大小，殼上泛著幽藍的光，正朝著屋里的青銅符牌爬來——是黑紋尸蹩，只生在極陰的古墓里，以生人精血為食，而且是群居的。

陳九爺猛地攥住腰間的銅鈴，“叮”的一聲脆響，尸蹩頓了頓，卻沒退，反而越聚越多。

“壞了，引魂牌的陰氣把它們引來了，這附近的尸蹩都會聚過來。”

他從皮箱里摸出兩把工兵鏟，扔給我一把：“現在走，去秦嶺龍眠臺，晚了，不僅我們活不成，這青川的山民，也得被尸蹩啃了。”

我接過工兵鏟，鏟頭磨得雪亮，映著窗外的冷雨。

腰后的洛陽鏟硌著腰，掌心里的青銅符牌還帶著寒意，二叔的血字在眼前晃，秦嶺龍眠臺，周天子玄宮，龍骨玉符……這一趟，怕是九死一生。

陳九爺己經拎起皮箱，走到門口，斗笠重新壓上，只留一道沙啞的聲音：“記住，摸金的規矩，觀山望氣，分金定穴，見棺不妄動，遇邪莫回頭。

還有你二叔的話，勿信白衫，忌觸青銅。”

我跟在他身后，踏出木屋，冷雨砸在臉上，混著山風的腥氣。

雨地里的尸蹩被工兵鏟拍開，發出滋滋的聲響，而遠處的秦嶺山脈，隱在濃云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等著我們踏入它的獠牙。

龍眠臺的玄宮，到底藏著什么？

二叔的死，到底是誰的算計？

那枚龍骨玉符，又為何能鎮住青銅煞？

我攥緊手里的青銅符牌，心里清楚，這一趟秦嶺行，要么找到真相，要么，變成玄宮里的一抔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