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后娘娘崩了

忽然，她扔了水桶，趁著一陣更大的混亂，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又一次坍塌吸引的剎那，她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繞過人群，找到一個被濃煙暫時遮蔽的缺口，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了火海！

“哎！

剛才是不是有人進去了？！”

“誰？！

誰進去了？

不要命了！”

驚呼被拋在身后。

火場之內，灼熱的地獄。

濃煙嗆得人幾乎窒息，雙眼刺痛流淚。

沈芷衣用濕袖掩住口鼻，眸光卻銳利得驚人，精準地避開不斷砸落的帶著火焰的椽木，身形飄忽如煙，朝著記憶中最可能的方位疾掠。

終于，在內殿一道燒得扭曲的屏風后，她找到了那個蜷縮在地、己被濃煙熏得昏迷過去的身影——皇后。

鳳袍的華彩被灰燼蒙蔽，珠釵散落，那張母儀天下的臉蒼白如紙，氣息微弱。

沈芷衣毫不猶豫，一把扯過旁邊一條被水浸濕、尚未完全燃燒的毯子，將皇后嚴嚴實實裹住，猛地背到自己背上！

一根燃燒的橫梁帶著萬鈞之勢轟然砸落，擦著她的后背落下，火星西濺！

她悶哼一聲，腳步一個踉蹌，卻硬生生撐住了，咬緊牙關，辨明方向，朝著來時記憶的路徑，以一種近乎透支生命的速度，逆著烈火濃煙，向外沖去…………皇后被救出，移回了坤寧宮。

整個太醫院晝夜不休地守候。

消息傳到皇覺寺后庵，己是三日之后。

“靜塵師太，陛下有旨，召見！”

傳旨太監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恭敬和急切。

沈芷衣跟著引路的太監，一步步走入那座暌違三年的、天下最尊貴的宮殿。

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緇衣，低眉順眼，周身是佛前侍奉久了沾染上的淡淡檀香氣，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烈火燎過的焦糊氣。

新帝蕭衍負手站在御案前，明黃的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間積壓著疲憊與陰郁，還有一絲劫后余生的躁意。

他聞聲轉頭，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灰衣尼姑身上。

“抬起頭來。”

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沈芷衣依言，緩緩抬頭，目光依舊謙卑地垂著，不敢首視天顏。

蕭衍打量著她。

一張過于清瘦的臉，面色蒼白，看不出什么殊色，唯有額角一道新添的燒傷疤痕，紅得刺目。

是了，那夜火場救人，豈能毫發無傷？

“你救了皇后，立下大功。”

蕭衍開口，語氣緩和了些許，“朕，感念你的忠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光禿禿的頭頂和那身礙眼的緇衣上，似是斟酌了片刻。

“朕知你一心向佛。

但此番救駕有功，朕特許你還俗，另賜恩賞。

你……”他的話，戛然而止。

就在此時，一陣穿堂風過，猛地吹起了殿內低垂的紗幔，也調皮地掀起了沈芷衣頭上那頂過于寬大的僧帽！

帽落。

青絲，如烏云，如墨瀑，剎那間傾瀉而下！

豐沛，濃密，光澤流轉，順著她纖細的脊背一路潑灑，首垂至不堪一握的腰際！

哪里是剃度出家的模樣？！

那發絲甚至比宮中任何一位精心保養的妃嬪更要耀眼奪目！

三年古佛青燈，非但未曾損其分毫，反似在幽禁的土壤里，滋養出了驚心動魄的妖異生機！

殿內死寂。

落針可聞。

檀香的氣息仿佛凝固了。

蕭衍臉上的那一點點緩和之色，瞬間凍結、龜裂、碎成齏粉！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死死盯著那滿頭刺眼的青絲，仿佛看到了世間最荒謬、最不可饒恕的**！

三年前宮道上那個跪地哀求、虔誠得要剃發出家的身影，與眼前這一頭如瀑墨發，瘋狂地交織、碰撞！

一股暴戾的、冰寒的怒氣以駭人的速度在他眼底積聚，風暴驟起！

他猛地一步上前，快得帶起一陣風，五指如鐵鉗，狠狠攫住了沈芷衣纖細的脖頸！

“呃！”

沈芷衣猝不及防，呼吸驟然被掐斷，蒼白的臉瞬間漲紅，眼底生理性地涌上淚光，被迫仰起頭，對上了天子那雙猩紅的、幾乎要噬人的眼睛！

那里面，再也沒有了方才偽裝的感激，只剩下被徹底愚弄后的震怒和一種……一種近乎瘋狂的探究與暴戾！

他的指節用力得發白，聲音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淬毒般的寒意和不敢置信：“朕找了三年的那個女人……竟然是你？！”

沈芷衣在他掌中顫抖，如同秋風里最后一片枯葉，眸子里水光瀲滟，全是驚懼與茫然，仿佛聽不懂這滔天的質問。

就在這死寂的對峙時刻，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倉惶到極點的腳步聲，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撲倒在殿門外，聲音凄厲得變了調，撕破了整個皇宮虛假的平靜——“陛下——陛下——！

不好了！！

坤寧宮……皇后娘娘……崩了！！”

蕭衍的手指還死死扣在她的脖頸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骨頭。

那聲凄厲的“皇后娘娘崩了”像一道驚雷，劈裂了乾清宮死寂的空氣，也猛地劈中了蕭衍。

他渾身劇烈地一震，掐著沈芷衣脖頸的手下意識松了力道，卻不是放開，而是猛地收緊又猝然卸力，一種極度震驚和暴怒下的失控。

沈芷衣得以吸入一絲微薄的空氣，嗆咳起來，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淚花。

他的目光還釘在她臉上，那雙猩紅的眼里，翻涌著太多東西——滔天的怒意，被**的震愕，還有那驟然聽聞噩耗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驚痛和不可置信。

皇后……崩了？

那個他力排眾議、散盡六宮也要獨留的人，那個他放在心尖上、連一陣風都怕吹著的人，那個剛剛才從火海里被救出來、他以為終于能渡過一劫的人……沒了？

這怎么可能？！

這絕不可能！

“你……”他的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盯著沈芷衣的眼神像是要將她剝皮拆骨，生吞下去，“你做了什么？！”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將皇后的死和眼前這個滿頭青絲、行跡可疑的女人聯系在一起。

這巧合太過致命！

沈芷衣在他的鉗制和逼問下瑟瑟發抖，淚珠滾落，艱難地搖頭，喉嚨里發出破碎的氣音：“陛下……臣妾……不知……臣妾只是……救了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