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程

窗外的城市，淹沒在一種粘稠的、名為“黃昏”的濾鏡里。

高樓縫隙間透出的夕陽，算不上美景，倒像一塊即將燃盡的蜂窩煤，有氣無力地熏烤著林立的水泥森林。

徐昊陽靠在病床上，安靜地看著這片熟悉的景色。

二十六歲，本該是像樓下那些步履匆匆、身影模糊的上班族一樣，在生活的泥沼里奮力撲騰的年紀。

但他現在卻只能躺在這里，清晰地感受著生命從指尖一點點流走。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主治醫生趙主任，身后跟著兩個小心翼翼的實習生。

趙主任的臉上掛著那種林楓早己看慣的、混合著同情與公式化的表情。

“**啊，感覺怎么樣？”

趙主任一邊拿起床尾的病歷夾，一邊用慣常的語氣問道。

徐昊陽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還行，老樣子。”

他的聲音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和沙啞。

趙主任點了點頭，例行公事地用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又聽了聽心肺。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林楓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安慰：“放寬心最新的治療方案我們還在討論。

你還年輕要有信心。”

信心？

徐昊陽心里默念著這兩個字，目光掠過趙主任白大褂上那冰冷的反光落到窗外。

他得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基因性疾病，現代醫學束手無策。

所謂的“討論”不過是拖延時間的官方辭令罷了。

他就像一臺等待報廢的機器，所有的“治療”都只是勉強擦拭一下外殼，改變不了核心部件即將停擺的命運。

護士進來換輸液瓶，冰冷的針頭刺入皮膚，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

這刺痛反而讓他覺得真實，證明他還活著。

實習生們的目光偷偷打量著他，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惋惜或許還有一絲慶幸——慶幸躺在那里的人不是自己。

探視時間到了，病房里終于只剩下他一個人。

死寂般的安靜包裹上來，比消毒水的氣味更讓人窒息。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從枕頭下摸出錢包。

錢包的透明夾層里，是一張他和父母的合影。

照片上，三張笑臉燦爛得刺眼，那是他大學畢業時拍的。

那時的他，眼里有光以為整個世界都是他的舞臺。

可現在……他閉上眼，喉嚨里涌上一股鐵銹般的腥甜。

他拼命工作，熬夜加班，想著早日讓父母過上好日子，卻沒想到，最終換來的是一張張天文數字的醫療賬單和父母瞬間花白的頭發。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古人說的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他的心。

這是他最大的不甘。

就在這時，胸口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

他低下頭，從衣領里拉出一塊用紅繩系著的古玉。

玉佩色澤溫潤，形狀古樸，上面刻著看不懂的云紋。

這是林家祖傳的東西，據說***保平安。

母親在他入院時不由分說地給他戴上，哭喊著說：“我兒一定會沒事的，祖宗會保佑的！”

保佑？

徐昊陽摩挲著古玉，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若真有祖宗保佑，他何至于此？

但這玉似乎真的有些奇異，在他最痛苦難熬的時候，總會散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流，熨貼著他冰冷的胸膛，讓他能稍微喘口氣。

他緊緊攥著古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意識開始模糊，窗外的燈火漸漸暈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父母的音容笑貌、職場的不公與壓抑、對健康的渴望、對死亡的恐懼……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翻騰、碎裂。

“如果……能有再來一次的機會……”這是他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后一個念頭。

而在他握緊的手心那枚古玉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