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然

許安五歲那年的冬天，冷得鉆骨頭。

她蹲在堂屋門檻上，小手攥著外婆前幾天給她縫的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掉了一只，是被隔壁**扯壞的，那天外婆拎著笤帚追了**三條街，叉著腰罵，說誰敢欺負她安安，就敲碎誰的腦袋。

可現在，外婆躺在堂屋中間的薄棺材里，一動不動。

棺材是村里木匠連夜趕的，木料糙得很，邊緣還帶著沒打磨平的木刺。

許安踮著腳往里面看，外婆臉上蓋著一張黃紙，身上穿的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布衫，還是去年過冬時，她自己一針一線縫的。

前幾天外婆還坐在炕沿上，給她烤紅薯吃。

紅薯烤得焦香，外婆剝了皮，把最甜的那半邊塞到她嘴里，自己啃著帶皮的那半。

她咳嗽得厲害，咳起來的時候，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米，許安用小手拍她的背，外婆就笑著說，沒事，外婆硬朗著呢，能陪著安安長大。

這話才說沒幾天，外婆就睡過去了，再也沒醒。

村里的嬸子們眼圈紅紅的，有的給許安塞了塊糖，有的摸了摸她的頭，嘆著氣說，可憐的娃，爹媽不在，就剩這么個外婆疼她。

許安不知道爹媽在哪里，她長到五歲，只見過照片上的兩個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穿著好看的衣服，笑得很陌生。

外婆說，他們去很遠的地方掙錢了，等掙夠了錢，就回來接她。

可外婆走了，他們也沒回來。

村長叔挨家挨戶去湊錢，才湊夠了埋外婆的錢。

沒有嗩吶，沒有紙錢，只有幾個村里的漢子，沉默地抬著那口薄棺材，往村西的山坳走。

許安跟在后面，踩著路上的薄雪，雪粒鉆進她的布鞋里，凍得她腳趾發麻。

她懷里還抱著那個缺了耳朵的布老虎，走一步，布老虎就晃一下。

路過**家門口的時候，**正趴在門框上看她，手里拿著個糖葫蘆。

許安停下腳步，狠狠瞪了他一眼。

換在以前，**早嚇得躲回去了，可今天，他只是撇了撇嘴，又啃了一口糖葫蘆。

許安突然想哭。

她走到外婆的墳前，墳是新堆的，土塊還松著。

村長李自強把她抱起來，讓她給外婆磕個頭。

她磕下去，額頭碰到冰冷的泥土，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風刮過樹梢，嗚嗚地響，像是外婆在嘆氣。

許安坐在墳頭邊，抱著布老虎，一首坐到太陽落山。

天快黑的時候，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村里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別人家的煙囪里冒著煙，飄著飯菜的香。

許安摸了摸肚子，有點餓。

她轉過身，朝著村子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知道，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人會在她被欺負時，拎著笤帚沖出來護著她了；再也沒有人會在冬天的夜里，把她的小手揣進自己暖和的棉襖里了；再也沒有人，喊她一聲安安了。

風很大，吹得她的臉生疼。

許安把布老虎抱得更緊了些，往前走。

夜色，慢慢漫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