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完美謝幕不完美

陳默坐上吱呀亂響的椅子，聲音在狹小擁擠的化妝間里顯得格外刺耳，眼前是一面有著裂紋的化妝鏡，鏡框的漆皮己經脫落。

他的手指劃過鏡子前擺放的五彩斑斕的油彩罐，最終停在了那一抹最扎眼的亮**上。

抬眼望去，鏡子里的人，臉上是一種長期缺少光照的蒼白，眼窩深陷。

只有那一雙眼睛，明亮如星，如同灰燼中重燃的炭火，燃燒著不符陳默模樣的興奮。

他拿起筆蘸滿剛選好的亮**油彩，在左眼上畫上一顆飽滿且明亮的星星。

“完美！”

陳默對著鏡子呲牙咧嘴，做出一個極其滑稽的鬼臉，像是在嘲笑鏡子中的那個嚴肅的自己，又是提前熱身，要激活臉上的每一絲肌肉。

化妝間門外傳來叩擊聲，一道敷衍的聲音傳來：“默子，該你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看見還在呲牙咧嘴的陳默，臉上是無奈的苦笑：“攏共仨觀眾，一個己經睡過去了，一個忙著給手機里的世界點贊，還有一個瞧著像是進來找廁所，迷路進來的姑娘。

你老差不多得了，意思意思就行了，省省力氣。”

陳默沒有應聲，上臺的儀式并沒有完成。

他仔細整理起自己身上那洗得極其干凈，一塵不染的彩色格子西裝，莊重地戴上了自己的紅鼻子。

他的這一身行頭，和這個狹窄、堆滿破爛道具、彌漫著灰塵和霉味的**格格不入。

可是，這身行頭穿在陳默身上又與他身邊地的環境透著一種奇異的和諧。

陳默起身，深深地吸一口氣，這空氣中混雜著木頭腐朽的酸味、廉價油彩的氣味以及灰塵的味道。

這對于陳默來說卻是世界上最好聞的香水，這是舞臺的味道，是戲劇的味道，是他為之活著的信仰的味道，每一次的呼吸，都能從中獲取力量。

掀開厚重的、沾著不明污漬的幕布，他走上了舞臺。

舞臺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追光燈，勉強籠罩著臺上的那個小丑。

臺下第三排中間一個打著瞌睡的老頭；角落里蜷縮著一個頭也不抬，埋頭于眼前屏幕的中年人還有一個端坐在前排中間看起來好像迷路走進劇場的不知所措的女孩。

空曠的劇場中有的只是老頭如雷的鼾聲和那中年人手機中傳來的喧囂，但這一切都與舞臺上的陳默無關，陳默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陡然間，陳默笑了，那笑容在油彩的勾勒下變得無比燦爛，甚至有些癲狂。

沒有音樂，沒有臺詞。

舞臺上的小丑，一個即興喜劇的瘋子，他的表演開始了。

額角青筋暴起，雙腳打滑，推著一面沉重的卻又并不存在的墻；他又突然變成腿抽筋的游泳者，肢體不斷揮舞，表情痛苦萬分。

下一秒，他的眼睛掃過臺下，定在那個刷手機的人，隨即他的身體迅速收斂，模仿起那個男人的姿態。

手指在空氣中瘋狂滑動，表情麻木呆滯，惟妙惟肖。

臺下唯一觀看表演的女孩被他滑稽的表演逗笑了，這笑聲又很快被空曠的劇場吞噬。

睡著的老頭依舊鼾聲如雷；刷手機的人，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依舊頭也不抬。

陳默并不在乎，他的世界己經縮小到這一束燈光之下。

在這世界中，他是國王，是乞丐，是唯一的造物主；在這世界中，他表演著分別，表演著重逢，表演從高空墜落的恐慌。

汗水沖刷著油彩，在小丑的臉上留下了滑稽的痕跡。

演出接近尾聲。

身體的疲憊困不住精神的亢奮。

這一次，他提前準備了他的壓軸節目——一個關于死亡的表演。

他要在他的世界中演繹一個人是如何在極致的快樂中，突然被命運掐住咽喉。

于是，在無聲的掙扎中，走向永遠的寧靜。

他張開雙臂，昂首挺胸，擁抱那并不存在的山呼海嘯般的觀眾歡呼，臉上洋溢著極致的幸福。

他仿佛真的聽到觀眾熱烈的掌聲。

然后，他的動作猛地一滯。

這次，并不是表演。

這次意外并不在他完美謝幕之中。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劇烈疼痛從腦后傳來，他的笑容僵在臉上，臉上的油彩使得他的表情變得十分扭曲，如同戴上了一面詭異的面具。

視野開始模糊，追光燈的光暈在他的眼前碎裂成無數金色的星星，然后這些金色的星星就要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臺下的女孩，臉上剛被臺上表演激起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接著是不清楚是否為表演的疑惑，進而轉變成了驚恐；刷手機的男人抬起了頭，被臺上倒地的響聲吸引；老頭的鼾聲也奇跡般的停止了。

陳默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

強大的表演欲和本能在某一時刻甚至超越了身體上的疼痛，他想要繼續他的表演，想把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融入到他的即興表演，讓這場的謝幕成為一場絕無僅有的真實死亡表演，也讓這次謝幕成為他真正意義上的完美謝幕。

他試圖做出一個滑稽的倒地動作，但他失敗了。

他首挺挺的向前倒去，腦袋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舞臺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最后的感知是冰冷的木制舞臺貼著臉頰，頭頂的追光燈依舊無情地照射著他，將他最后的狼狽留在他的世界。

舞臺下傳來模糊的驚呼聲，如同隔著厚厚的玻璃，并不清晰。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涌來，迅速吞噬了一切聲音與光線。

在意識徹底沉入虛無的前一秒，在那絕對的寂靜之中，他清晰的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

那不是一個聲音！

那是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的，使用冰冷而毫無波瀾的語調，卻又恢弘浩大，仿佛是穿越了無數個世紀匯集了無數意念的回響，首接在他的耳邊響起。

“歡迎來到萬象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