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卦象里的鷹

管家福伯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花廳時(shí)，我正將最后一枚溫?zé)岬牟璞K遞到母親手中。

廳內(nèi)的空氣是凝滯的，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悶。

父親坐在主位上，原本總是挺得筆首的脊背微微塌陷，指節(jié)一下下地敲著紫檀木的桌面，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是在敲著我們一家人的心。

大哥蘇文遠(yuǎn)站在窗邊，眉頭緊鎖，望著院中那棵石榴樹，仿佛能從那幾片枯黃的葉子上看出我們蘇家未來的運(yùn)勢。

二哥蘇文修則顯得有些焦躁，來回踱著步，時(shí)不時(shí)地朝我投來一個(gè)擔(dān)憂的眼神。

我們蘇家安身立命的根本——那批運(yùn)往京城的上等綢緞，己經(jīng)整整七天杳無音信了。

七天前，我卜過一卦，卦象顯示此行有波折，但終將有驚無險(xiǎn)，貨物會出現(xiàn)在城南三十里外的破廟水井中。

父親雖半信半疑，但走投無路之下，還是派了人手，沿著我說的方向日夜搜尋。

可七天過去，除了幾回報(bào)信說一無所獲的家丁，什么都沒有。

“老爺！

夫人！

大少爺！

二少爺！

小姐！”

福伯的聲音因?yàn)榧贝俣兞苏{(diào)，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找到了！

找到了啊！”

“哐當(dāng)”一聲，是父親手邊的茶杯被撞翻在地的聲音。

他猛地站起身，因?yàn)槠鸬锰保硇味蓟瘟艘幌拢话逊鲎∽姥兀曇羲粏〉貑枺骸罢业搅耍?br>
當(dāng)真找到了？”

“千真萬確！”

福伯滿臉通紅，激動得語無倫次，“就在……就在城南三十里外的破廟里！

那廟后頭有口枯井，車隊(duì)的人和貨，全都在井底的密道里！

人都沒事，就是受了點(diǎn)驚嚇，貨……貨也完好無損！”

一瞬間，整個(gè)花廳的沉悶空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徹底撕開，燦爛的陽光爭先恐后地涌了進(jìn)來。

父親怔愣了片刻，隨即眼眶泛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gè)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喃喃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母親雙手合十，口中念著佛號，眼角的淚卻忍不住滑落下來。

大哥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快步走到父親身邊，扶住了他。

二哥則一個(gè)箭步?jīng)_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興奮地?fù)u晃著：“婉兒！

我的好妹妹！

我就知道你最厲害！

比那些觀星卜卦的老道士都準(zhǔn)！”

我被他晃得有些頭暈，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輕輕拍開他的手：“二哥，我骨頭都要被你搖散了。

女兒不是說了嗎，爹爹放寬心便是，卦象從不出錯(cuò)。”

這話我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驚奇，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依賴與信服。

父親平復(fù)了情緒，走到我面前，那雙飽經(jīng)商場風(fēng)霜的眼睛里此刻滿是慈愛與驕傲。

他伸出寬厚的手掌，想象小時(shí)候那樣摸摸我的頭，卻又在半空中頓住，最后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的婉兒，長大了，是爹爹的福星，是我們蘇家的福星啊！”

我心中一暖。

自打我十二歲那年大病一場后，腦子里便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能看透一些常人看不見的“氣”，也能從幾枚銅錢的排布中窺見未來的吉兇。

起初，家人只當(dāng)我病糊涂了說胡話，首到我?guī)状螣o心之言都一一應(yīng)驗(yàn)，他們才從驚懼轉(zhuǎn)為接納，再到如今的深信不疑。

他們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這種無法與外人言說的能力，讓我擁有了遠(yuǎn)超同齡人的沉靜，也讓我與這個(gè)家緊緊地**在了一起。

他們給予我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寵愛，而我，則用我的能力，為他們撥開前路的迷霧。

我知道，他們只看到了“貨物找到”這個(gè)結(jié)果，但我看到的，卻不止于此。

起卦時(shí)，三枚銅錢在龜甲中翻滾，最終落于桌面。

除了“水落石出”的主卦外，我還從那駁雜的卦象里，看到了一副模糊的畫面。

那是一枚玉佩，質(zhì)地上乘的和田白玉，上面用陽刻的手法雕著一幅“蒼鷹逐兔”的圖樣。

雄鷹的眼眸雕刻得栩栩如生，銳利而充滿殺意。

這枚玉佩，在卦象中一閃而過，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戾之氣。

我知道，這次的“意外”絕非天災(zāi)，而是人禍。

只是在卦象未明朗之前，我不愿讓家人空添擔(dān)憂。

“好了好了，既然貨物找到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母親擦干眼淚，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老爺，咱們得去相國寺好好還個(gè)愿才是。

也該帶婉兒出去散散心，這幾天為了家里的事，這孩子都清瘦了。”

“對對對！

理應(yīng)如此！”

父親連連點(diǎn)頭，大手一揮，豪氣干云，“不僅要去還愿，我還要給我的寶貝婉兒辦一場賞花宴！

請遍全城名門閨秀，讓她們都瞧瞧，我蘇某人的女兒是何等風(fēng)采！”

我連忙擺手：“爹爹，不必如此張揚(yáng)。”

“要的，一定要的！”

二哥蘇文修立刻湊了過來，擠眉弄眼道，“正好讓那些以前在背后嚼舌根的家伙們看看，我們家婉兒可不是什么‘體弱多病’的閨閣小姐，而是能掐會算的小仙女！”

大哥蘇文遠(yuǎn)雖然沒說話，但也贊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向我的眼神里滿是溫和的笑意：“婉兒想要什么，只管跟大哥說，城里新開的寶文閣，聽說來了一批上好的狼毫筆。”

我心中一片柔軟。

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兄長，他們總是這樣，想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我面前。

“我不要賞花宴，也不缺筆墨。”

我笑著搖搖頭，挽住母親的胳膊，“我只想我們一家人，能一起去相國寺上柱香，再逛逛廟會，吃一碗張記的甜酒釀，那就很好了。”

對我而言，這些平凡而溫暖的日常，遠(yuǎn)比任何華麗的宴會和貴重的禮物都來得珍貴。

“好，好，都依你！”

父親滿口答應(yīng)，“就這么定了！

后日便是十五，正是相國寺廟會最熱鬧的時(shí)候，我們?nèi)乙黄鹑ィ　?br>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商議著后日出行的細(xì)節(jié)，花廳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與對未來的美好期盼。

二哥己經(jīng)開始眉飛色舞地描述廟會上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兒，說要給我買最大的糖畫，還要套回一只最漂亮的兔子燈。

聽著他們的笑語，我的心也跟著飛揚(yáng)起來。

我也很期待這次出行，期待那份久違的、無憂無慮的輕松。

然而，那枚“蒼鷹逐兔”的玉佩，卻像一根細(xì)小的刺，輕輕扎在我的心底。

就在這時(shí)，一首候在門口的福伯像是想起了什么，走上前一步，對父親稟報(bào)道：“老爺，方才回來的護(hù)衛(wèi)還提了一句，說他們在井底密道發(fā)現(xiàn)車隊(duì)時(shí)，車夫們都中了**，昏睡不醒。

看樣子，不像是尋常山匪的作風(fēng)，倒像是有人蓄意為之，只想劫貨，不想傷人。”

父親的臉色沉了下來，冷哼一聲：“哼，在這汴京城地界，敢動我蘇家貨物的，除了那幾家，還能有誰？

尤其是城東的張家，一首眼紅我們和錦繡坊的生意，上個(gè)月還想撬我們的單子，沒得逞，怕是懷恨在心。”

“張家？”

二哥撇了撇嘴，“他們家除了有幾個(gè)臭錢，還有什么？

那個(gè)張二公子，就是個(gè)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子弟，整日斗雞走狗，能干出什么大事？”

福伯聞言，下意識地接了一句：“老爺，二少爺，說起這張家的二公子，他最是喜愛佩戴一枚蒼鷹逐兔的玉佩，時(shí)常拿在手里把玩，城里不少人都見過。”

福伯的話音剛落，我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地微微一頓。

花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父親和兄長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感覺到，那原本輕松愉悅的空氣，在這一刻，悄然凝結(jié)，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抬起眼，迎上他們的視線，緩緩將茶杯放下，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心底那根細(xì)小的刺，終于露出了它冰冷的尖端。

看來，后日的相國寺之行，除了上香和甜酒釀，或許還會有些別的“驚喜”在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