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剛蒙亮，雪還在下。

林晚秋把妞兒裹在舊棉襖里抱出門時，孩子哼了一聲，小手攥著她衣領沒松。

屋外的地踩上去咯吱響，腳印淺淺的，風一吹就快蓋住了。

墳在村后坡上，不遠，走半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墳頭土是新的，壓著幾張燒剩的紙錢，邊角被雪粘在地上，像枯葉貼著地皮。

她蹲下來，用袖口把墳前的積雪掃開一點，又從懷里掏出半把干狗尾草，插在土堆邊上。

沒香沒燭，也沒供品，就這么站著，頭低著，手指輕輕撫過女兒亂糟糟的發頂。

“娘，爹在哪？”

妞兒仰起臉，聲音啞啞的，鼻尖凍得通紅。

“在地底下?！?br>
林晚秋輕聲說，“睡著了?！?br>
“那……他冷嗎？”

“不冷。”

她把孩子往懷里摟緊了些，“有土蓋著，比咱們屋里暖和。”

身后傳來腳步聲，踩得雪殼子咔嚓響。

一個穿灰布短襖的男人走近，手里拄著根木棍，胡子上結了霜。

是族里的遠房叔伯，平日不大走動，如今卻站到了她墳前。

“林氏?！?br>
他開口，嗓音粗，“你也祭過了，就別多待了。

牛棚那邊雖說破，好歹能落腳。

明日再不搬，三斗米也扣了，誰也救不了你?！?br>
林晚秋沒抬頭，只應了一句：“知道了?！?br>
男人盯著她看了兩眼，又踢了一腳旁邊翻倒的破凳，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兩行深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她抱著妞兒慢慢往回走。

風從背后推著人，像是趕著牲口進圈。

進屋后她先把門頂上，又把窗戶縫用破布條塞了塞。

屋里比早上更冷了，墻角結的霜厚了一層，灶膛黑漆漆的，一點火星也沒有。

妞兒縮在炕角，兩條腿蜷著，小臉還是泛紅。

林晚秋摸了摸她的額頭，熱度沒退，心里一沉。

昨夜發燒，今早餓著肚子跑了這一趟，孩子己經快撐不住了。

她走到灶前，蹲下身扒拉灰燼。

底下的柴火早滅透了，只剩一層冷灰。

她伸手往下掏，指尖碰到一層硬土，再往旁邊一摸，竟觸到個布袋角。

她動作一頓，慢慢把袋子整個掏出來。

半布袋麥種。

布是粗麻的，打了兩個結，邊角磨得稀爛。

她解開結，抓了一把出來。

麥粒顏色暗黃，有些發霉點，顯然是陳年的。

可就在她準備放回去時，妞兒忽然爬過來，小手一伸，抓了兩粒就往嘴里塞。

“吐出來！”

林晚秋一把抱住她，手指撬開孩子的小嘴，搶出麥粒。

麥粒在她掌心躺著，濕漉漉的沾著口水。

她正要丟掉，忽然覺出不對——這麥粒表面不光滑，反有些硌手，像是刻了紋路。

她皺眉，湊近看。

屋里太暗，她挪到窗邊。

破窗紙漏進一縷月光般的晨光，照在掌心。

她瞇起眼，終于看清——每一粒麥子上，都刻著極細的圖案：有人彎腰犁田，有人撒種，有人割麥，還有人挑擔運糧。

線條細如發絲，卻清晰可辨，像是用針尖一筆筆劃出來的。

她心跳猛地慢了一拍。

農耕圖？

刻在麥粒上？

她不是沒見過稀奇東西。

現代搞農業研究時，她見過基因標記種子、智能溫控大棚，可從沒見過誰能把圖畫雕在麥粒上，還雕得這么齊整。

她迅速把麥種重新包好，塞進懷里貼肉的地方。

手指還殘留著那種粗糙的觸感，像摸到了某種暗號。

她緩緩抬頭，目光落在墻角。

竹簍還掛在那兒，破篾條垂著，靜靜的，沒動靜。

可就在那一瞬，她想起昨夜遺書上的字——**背簍**。

亡夫拼死推給她的，就是這個？

她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右手背無意識地又撫了撫妞兒的頭發。

孩子靠在她肩上，眼睛半閉，呼吸淺而熱。

外面雪還在下。

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布袋，又看向墻角的竹簍，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麥種是誰藏的？

為什么偏偏藏在灶底？

這些微雕，又到底想告訴誰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等明天。

米沒有，柴沒有，藥沒有，連一口熱飯都沒有。

妞兒再燒下去，扛不過今晚。

她必須找吃的。

必須進山。

哪怕冒著大雪，摔進溝里，也得去。

她把妞兒輕輕放在炕上，拿外衣蓋好。

自己蹲回灶前，把灰燼徹底扒開，又摸了一遍角落，確認再沒有別的東西。

然后她站起來，走向墻角，伸手取下那個破竹簍。

簍子很輕，竹片冰涼。

她背在肩上，剛好壓住懷里那袋麥種的位置。

她沒再看它，只是系緊了背帶。

窗外，雪勢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