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后媽就有后爸

江河猛地睜開眼，后腦勺還在隱隱作痛。

灰撲撲的墻壁，墻角掛著一張褪色的偉人畫像。

他不是在公司加班，被那個拼夕夕上9塊9包郵的漏電充電寶電暈了嗎？

這是哪兒？

還沒等他理清頭緒，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涌入腦海。

***代，京市，一個叫江河的十七歲少年。

父親再婚，后媽不容，處境艱難，即將被掃地出門，下放到遙遠的東北農(nóng)村。

而他江河，二十一世紀優(yōu)秀社畜，熬夜加班是日常，向上管理是本能，PPT畫餅是絕活。

他的人生信條是：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可眼下這困難，似乎有點超綱了。

房門被粗暴推開。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梳著齊耳短發(fā)的中年女人沖了進來。

她就是原主的后媽，王翠花。

王翠花雙手叉腰。

“醒了？

正好，省得我再費口水。”

“街道辦的下鄉(xiāng)名單，我己經(jīng)替你報名了。

**也同意了，鐵板釘釘?shù)氖拢?br>
三天后就走，趕緊收拾你的破爛玩意兒！”

她身后，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是原主的親爹，江衛(wèi)國。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在王翠花回頭一瞪后，立刻縮回腦袋。

這對極品。

江河的火氣蹭一下就上來了。

但他沒有像原主那樣懦弱哭泣，也沒有暴怒嘶吼。

在職場被老板和客戶聯(lián)合軍訓(xùn)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

憤怒是最無用的情緒，解決問題才是關(guān)鍵。

他撐著床板坐起來。

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讓王翠花準備好的一肚子教訓(xùn)人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

“哦。”

江河淡淡應(yīng)了一聲。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王翠花的聲音拔高八度。

“跟你說正經(jīng)事呢！

去鄉(xiāng)下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是光榮！

你別不識好歹！”

江河抬眼看她。

“下鄉(xiāng)，可以。”

江河一開口，王翠花和門外的江衛(wèi)國都愣住了。

這么痛快？

這里面有詐！

王翠花狐疑地盯著他。

江河光腳踩在地上。

他比王翠花高一個頭，站首身體時，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但是，我有個條件。”

“你們得給我錢。”

“錢？”

王翠花笑了起來。

“你做什么白日夢呢！

家里哪有閑錢給你？

你下鄉(xiāng)的補貼，街道辦會發(fā)！

你還想要錢？

我呸！”

江河沒理會她的叫囂，目光越過她，看向門口那個始終低著頭的男人。

“爸。”

他叫了一聲。

江衛(wèi)國抬起頭。

當他對上江河那雙沉靜的眼睛時，心頭莫名一慌。

兒子的眼神，太陌生了。

“你一個月工資53塊5，她是紡織廠辦公室干事，一個月42塊。

你們倆加起來快一百塊了，在整個大院都算高收入。

我媽走的時候，留下的那只金鐲子，還有她陪嫁的那個紅木箱子，去哪了？”

江河每說一句，王翠花的臉色就白一分，江衛(wèi)國的頭就低一寸。

這些都是原主記憶里最深的痛。

母親病逝后，那些遺物很快就不翼而飛，他問過，換來的是一頓打。

“你……你胡說八道！

什么金鐲子，我沒見過！”

王翠花嘴硬。

“見過沒見過，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也不跟你們翻舊賬。

下鄉(xiāng)是吧？

行。

三百塊錢，五十斤全國糧票，二十尺布票。

三天內(nèi)給我。”

“三百？！”

王翠花失聲尖叫。

“你怎么不去搶！

我們哪有那么多錢！”

三百塊，在這個年代，是普通工人將近一年的工資。

江河冷笑一聲。

“給，或者不給，你們自己選。”

“你們把我逼上絕路，我也不會讓你們好過。”

他湊到王翠花耳邊。

“要是不給，從明天起，我就去紡織廠門口，再去軋鋼廠大院，天天去，月月去。

我就跟所有人講講，你們是怎么合起伙來，把前妻留下的獨苗往死里逼，又是怎么貪了我**遺物。

我還要寫大字報，貼到你們廠領(lǐng)導(dǎo)的辦公室門口！”

“你……你敢！”

王翠花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氣的，是怕的。

在這個時代，名聲比命都重要。

尤其是在單位，鬧出這種**繼子的丑聞，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輕則全廠通報批評，扣發(fā)工資，重則崗位不保，甚至影響子女前途！

江河知道，他賭對了。

這對夫妻的軟肋，就是他們那點可憐的地位和虛榮。

“我為什么不敢？”

江河反問。

“我一個馬上要去鄉(xiāng)下刨地的人，無牽無掛，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你們呢？

體面的工作，好聽的名聲，還有你們那個寶貝疙瘩兒子江濤的前途。

你們賭得起嗎？”

“三天。”

江河豎起三根手指，下了最后通牒。

“錢和票，一樣不能少。

不然，咱們就一起完蛋。”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轉(zhuǎn)身走回床邊，重新坐下。

許久，王翠花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好！”

她瞪了江河一眼，拽住失魂落魄的江衛(wèi)國，把他拖出了房間。。門外傳來兩人壓抑的爭吵聲。

“你看看你養(yǎng)的好兒子！

這是要反天了！”

“小點聲……你想讓鄰居都聽見嗎？”

“錢怎么辦？

真給他三百？

咱家哪有那么多現(xiàn)錢！”

“那能怎么辦？

他真去廠里鬧，我們倆都得完蛋！”

……江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發(fā)燙的額頭。

這不是被電擊的后遺癥。

這是……高燒未退的體征。

隨著這個認知浮現(xiàn)，原主最后那段絕望的記憶，翻涌上來。

這具身體之所以會發(fā)燒，不是偶然。

是原主故意的。

在被通知下鄉(xiāng)后，那個懦弱的少年，用盡了他畢生最大的勇氣，想出了一個自以為聰明的辦法。

裝病。

他偷偷用冷水沖了半個鐘頭的身體，在寒風(fēng)里站了許久，終于成功把自己燒得人事不省。

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病得夠重，病得快死了，親爹總會心軟，后媽總會忌憚，下鄉(xiāng)的事或許就能拖延，甚至不了了之。

記憶的最后，是模糊的人影在床邊爭吵。

“還在燒！

這都一天了！”

是江衛(wèi)國焦急的聲音。

“燒什么燒！

我看他就是裝的！

想躲下鄉(xiāng)！

沒門！”

王翠花的聲音尖酸刻薄。

“不用管他，餓他兩頓，自己就好了！

要去衛(wèi)生所？

一分錢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