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認真消費

六月的雨，來得毫無征兆，早上出門時還帶著陽光，半路上就細細密密地下了起來。

雨絲落在陳文廉價頭盔的邊緣，匯成小股水流，淌過他皺緊的眉頭，最后不客氣地滴進脖子里，冰涼一片。

后座上，女友宋麗麗縮著肩膀，緊緊貼著他的背，努力想把腳縮進那件小白西裝外套的下擺里，卻徒勞無功。

她的黑色高跟鞋鞋尖己經(jīng)濺上了點點泥污，像白紙上刺眼的墨點。

“這鬼天氣，”陳文嘟囔了一句，聲音悶在雨衣里，被車輪碾過濕漉漉路面的“沙沙”聲輕易掩蓋，“麗麗，再忍忍，馬上到了。”

宋麗麗沒應(yīng)聲，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后背濕冷的布料里，肩膀細微地、難以察覺地抖動了一下。

陳文心里也跟著一沉，這沉默比雨水砸在身上的感覺更重。

終于，電動車歪歪扭扭地剎在新銳傳媒氣派的玻璃幕墻大樓門口。

宋麗麗幾乎是跳下來的，動作帶著點倉促和狼狽。

她飛快地摘下頭盔，幾縷精心打理的頭發(fā)被雨水打濕，粘在光潔的額角，精心涂抹的妝容也有些黯淡了。

“我上去了。”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眼神躲閃著他伸過去想幫她擦擦臉上雨水的手。

“嗯，下班等我。”

陳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路上小心。”

宋麗麗含糊地“嗯”了一聲，像只受驚的兔子，頭也不回地匆匆跑進旋轉(zhuǎn)門，把潮濕的空氣和穿著廉價頭盔的陳文一同隔絕在外。

旋轉(zhuǎn)門的光潔玻璃映出陳文模糊的身影，雨水順著他的頭盔下沿不斷滴落，很快在光亮的地磚上積成一小灘深色的水跡。

陳文在原地愣了幾秒，清晨殘留的那點睡意被這冰冷的雨水徹底澆醒，心里某個角落，空落落的。

他沒再停留，擰動電門，電動車重新發(fā)出低微的嗡鳴，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前方寫字樓上那些巨大的LOGO。

下午兩點，格子間里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

陳文剛把一份修改了三遍的報表發(fā)給頂頭上司那個永遠板著臉的李經(jīng)理，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信息來自宋麗麗，內(nèi)容簡短，卻像一顆**，精準(zhǔn)地射穿了陳文：陳文，我們分手吧。

陳文的手指僵在鼠標(biāo)上方，血液似乎瞬間從西肢百骸倒流回心臟，又被狠狠攥緊。

他盯著那行字，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行字反復(fù)灼燒著視網(wǎng)膜。

為什么？

就因為早上的雨？

就因為該死的電瓶車？

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立刻撥了宋麗麗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漫長而機械的忙音，然后是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再打，依舊如此。

微信消息發(fā)出去，石沉大海，那個綠色的對話框就像個沉默的嘲諷。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心臟。

不行，不能這樣。

交往六年，一起買的房子正在還貸，只要再攢一兩年，就可以買車了！

肯定是早上淋了雨，她心情不好，一定是氣話！

陳文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啦”聲，引來旁邊格子間幾道詫異的目光。

“李經(jīng)理！”

他幾步?jīng)_到經(jīng)理室門口，甚至沒敲門就推開了，“家里有急事，我出去一下！”

李經(jīng)理抬起頭，厚厚的眼鏡片后射出審視和不悅的光，還沒來得及開口質(zhì)問，陳文己經(jīng)像陣風(fēng)一樣刮出了辦公室，只留下敞開的大門和一臉愕然的經(jīng)理。

雨仍在細細密密地下著。

陳文沖到樓下，跨上電瓶車，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去麗麗公司！

馬上！

雨后的空氣格外清新，視野也仿佛清晰了幾分。

但是陳文心急如焚，根本沒有心情欣賞，電瓶車在濕滑的路面上左沖右突，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卻不料，在經(jīng)過一個路口時，一聲尖銳的剎車聲突然響起，緊接著是沉悶的撞擊聲——“砰！！”

陳文只覺得一股恐怖的力量從左側(cè)兇狠地橫掃過來，整個人瞬間脫離了電瓶車座墊，像一片被狂風(fēng)卷起的落葉，騰空而起。

時間似乎被無限拉長又瞬間壓縮。

幾秒？

或者更短？

后背和手臂傳來一陣尖銳劇痛，**辣地灼燒著神經(jīng)。

他重重地摔在濕漉漉的路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下，腦袋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一輛線條流暢、顏色囂張的亮紅色跑車，以一個極其囂張的姿態(tài)斜斜地停在路口中央，車頭緊挨著他剛剛躺倒的位置。

車門猛地被推開，一條裹在裸色尖頭細高跟里的**率先落地，踩在積水里，昂貴的皮質(zhì)鞋面瞬間被污漬沾染。

緊接著，一個高挑窈窕的身影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和一縷張揚的香水味鉆了出來。

女人很美，大約三十多歲，是那種帶著侵略性的、不容忽視的美。

濃密的卷發(fā)有些亂了，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和頸側(cè)。

精致的眉眼間殘留著微醉的迷離和一絲受驚后的煩躁。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其貼身的香檳色真絲長裙，完美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線，此刻裙擺也被濺上了點點泥污。

女人踩著高跟鞋，快步?jīng)_到陳文身邊，腳步有些不穩(wěn)。

她蹲下來地看著他，語氣又快又急，“喂！

你怎么樣？

能動嗎？”

陳文試著動了動，后背和手臂的擦傷**辣地疼，額頭也撞得不輕，但骨頭似乎沒斷。

他撐著地面想坐起來，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嘶…應(yīng)該…沒事……沒事就好！”

女人明顯松了口氣，緊皺的秀眉舒展開一些，語氣也溫和下來，不過仍然有些著急，“您看，要送您去醫(yī)院嗎？

或者咱可以私了？”

她從手包里飛快地摸出最新款的折疊手機，屏幕解鎖，“我叫顧清月，加我微信吧！”

陳文腦子還懵著，下意識地摸出自己屏幕裂了好幾道、邊緣磨損嚴(yán)重的舊手機，抖著手點開掃一掃，對準(zhǔn)了顧清月手機上那個亮晶晶的二維碼。

“滴”一聲輕響。

顧清月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然后把屏幕幾乎懟到陳文眼前——轉(zhuǎn)賬成功的截圖，后面跟著一串長長的零：200,000.00。

“實在抱歉，這是賠給您的醫(yī)藥費！”

她還是有些著急，應(yīng)該是擔(dān)心酒駕撞人的事情被人圍觀，“您看，要是可以的話，我先找個車送您到醫(yī)院？”

陳文看著屏幕上那串令人眩暈的數(shù)字，又抬眼看看眼前這個美艷窈窕卻滿身酒氣的女人，腦子里嗡嗡作響。

“可是……數(shù)目不夠嗎？

我可以再加，只希望您不要報告。”

顧清月雙手合十，做出乞求狀。

陳文哪里遇見過這樣的女人？

眼前發(fā)生的一切似乎仍在被撞的眩暈里讓他感到不真實。

額頭流下的血混著雨水滲進眼角，刺得生疼。

胳膊上的擦傷更是**辣地提醒著他現(xiàn)實的狼狽。

而更重要的是，麗麗還在公司等他！

去晚了，可能就真的來不及了！

陳文幾乎是憑著本能搖了搖頭，同時手指顫抖著點下了那個“確認收款”的綠色按鈕。

巨大的金額瞬間涌入他那個只用來還房貸、平時余額從未超過西位數(shù)的銀行賬戶。

“太感謝您了！”

顧清月看到收款成功，緊繃的神情終于又松懈了一絲，她帶著歉意道：“既然這樣，您還是快些去醫(yī)院處理傷口吧，您知道的，我真的不方便，如果檢查出其它傷勢的話，請隨時聯(lián)系我！”

她晃了晃手機，然后站起身前后看了看，又做了個抱歉的動作，這才上車離開。

紅色的跑車引擎發(fā)出一陣低沉的咆哮，迅速消失在雨霧彌漫的街角，顯示著顧清月的匆忙與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