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舊火

南城的梅雨季總裹著化不開的潮。

江敘撐著傘站在市局門口的香樟樹下，指尖碾著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里兩個少年穿著同款校服，靠在生銹的籃球架上笑，左邊的人胳膊搭著右邊人的肩，手腕上紅繩褪了色，卻纏得緊實。

雨絲斜斜掃過照片邊緣，把右邊少年的眉眼暈得有些模糊。

江敘喉結動了動，剛要把照片揣回口袋，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帶著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味。

“江隊。”

這聲音像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江敘的耳膜。

他猛地回頭，撞進雙沉沉的眼。

來人穿著挺括的黑色警服，肩章在陰雨天里泛著冷光，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干凈利落，沒有紅繩，也沒有當年燙傷的疤痕。

是沈知衍。

十年未見，他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刻，唯獨那雙眼睛，還帶著點當年的涼，卻又多了些深不見底的東西。

“沈法醫。”

江敘收回目光，聲音聽不出情緒，傘沿故意往旁邊偏了偏，避開兩人之間的方寸空間，“**初步勘查有結果了？”

沈知衍沒答，目光落在他攥著照片的手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江隊手里的照片，能借我看看嗎？”

雨忽然大了些，砸在傘面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

江敘捏著照片的指尖泛白，沉默兩秒，還是遞了過去。

沈知衍接照片的動作很輕，指腹拂過照片上籃球架的銹跡，眼神暗了暗：“沒想到你還留著。”

“查案用的。”

江敘扯了個謊，目光落在遠處警戒線里的**上，“死者指甲縫里的殘留物，法醫科什么時候能出報告？”

沈知衍把照片還給她，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涼得像雨：“最快明天上午。

不過江隊，”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死者手腕上的紅繩結，和照片**系的那個，一模一樣。”

江敘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睛里。

雨霧中，沈知衍的臉模糊又清晰，像極了十年前那個夏天，他把燒得通紅的鐵絲按在自己手腕上，笑著說“江敘，這樣你就不會忘了我”時的模樣。

舊火好像突然被點燃，順著血脈往上竄，燒得江敘喉嚨發緊。

他攥緊傘柄，轉身往警戒線走：“沈法醫，辦案時間，別聊無關的事。”

沈知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道淺淺的疤，是當年跟著江敘學系紅繩，被繩子勒出來的。

他輕輕摩挲著疤痕，嘴角勾起抹極淡的笑，聲音混在雨聲里，輕得像嘆息：“江敘，我從來沒聊過無關的事。”

警戒線內的**被帆布蓋著大半，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根紅繩被雨水泡得發脹，結扣處的線頭微微散開，和照片里江敘手腕上的那根如出一轍。

江敘蹲下身，指尖懸在紅繩上方，沒敢碰——十年前沈知衍離開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他攥著斷成兩截的紅繩站在火車站，看著沈知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紅繩的線頭也是這樣，在風里晃得人心慌。

“江隊，死者身份確認了。”

年輕警員拿著記錄本跑過來，雨水打濕了他的劉海，“叫林晚，二十一歲，是城南藝術學院的大三學生，主攻油畫。

她的室友說，最近半個月林晚總往老巷的廢棄畫室跑，問她去做什么也不肯說。”

“廢棄畫室？”

江敘皺眉，指尖終于落在紅繩上，觸感粗糙，是最普通的棉線，“地址在哪？”

警員報出地址的瞬間，江敘的動作頓住了——那是他和沈知衍高中時的秘密基地。

當年沈知衍愛畫畫，總躲在那間廢棄畫室里涂涂寫寫，他就**過去陪他，兩人在墻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涂鴉，最后還在角落留了塊空白，說要等畢業那天一起畫完。

“備車，去畫室。”

江敘站起身，剛要邁步，就看見沈知衍提著法醫箱走了過來，黑色的警服外套上沾了些雨珠，卻依舊顯得挺拔。

“江隊要去畫室？”

沈知衍的目光落在他沾了雨水的袖口，“剛好，我這里有份初步尸檢報告，路上可以和你說說。”

沒等江敘拒絕，沈知衍己經率先走向停在路邊的**。

雨幕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江敘看著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沈知衍也是這樣，背著畫板走在前面，回頭沖他笑：“江敘，快點，再晚畫室就要關門了。”

那時的風里全是槐花香，現在的雨里卻只剩潮濕的沉默。

江敘攥了攥手心，照片的邊緣在掌心硌出淺淺的印，他終究還是跟上了沈知衍的腳步，坐進了**的副駕。

車子駛進雨幕，沈知衍啟動車輛時，江敘瞥見他儲物格里放著支褪色的畫筆——筆桿上刻著個小小的“敘”字，是當年他送給沈知衍的生日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