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獨的守墓人

葬禮，是這個世界開始的地方。

林溯坐在禮堂的最后一排，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

黑白色的帷幔，低沉回響的音樂，還有人們臉上……一種近乎欣慰的、祝福的微笑。

棺材里躺著的，是一個垂暮的老人。

那是這個世界的“林溯”的起點。

所有人都“記得”，在接下來的歲月里，他會逐漸康復，擺脫病痛，變得健壯、年輕，會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會遇到摯愛，會步入婚姻的殿堂，最終，會以一個嬰兒的形態，回歸家庭的溫暖，完成他**的一生。

多完美，多和諧。

只有林溯自己知道，那都是**。

他真正記得的，是上一秒——或者說，在真實的時間流里——他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普通青年，在雷雨夜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中。

再睜眼，就來到了這個一切都在倒著運行的鬼地方。

在這里，人們從死亡走向出生，擁有著關于“未來”的、被設定好的完整記憶，卻對真正的“過去”一無所知。

學習是為了遺忘，治療是為了患病，告別是為了相遇。

整個世界就像一盤被倒著播放的錄像帶，而他是唯一一個面朝正確方向，因此看得頭暈目眩、格格不入的觀眾。

他是時間的守墓人，埋葬著所有被遺忘的、真實的歷史。

也是這個世界最孤獨的“異類”。

葬禮在一種詭異的“歡送”氛圍中結束。

人們微笑著相互告別，說著“祝你有一個美好的開始”這類在林溯聽來毛骨悚然的話。

他默默起身，像一滴水匯入逆流的溪澗，努力不讓自己顯得突兀。

外面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雨滴違反重力地向上飄飛，打濕行人的鞋面，然后回歸云端。

人們走路的樣子也很奇特，大多是背對著前進方向，因為他們“記得”來時的路。

林溯低著頭，快步穿行在街道上。

他必須回到他那間位于城市角落的破舊公寓，那是他唯一的避風港。

作為一個無**?！斑z忘”、總是提出關于“過去”的愚蠢問題的“無用者”，他早己被社會邊緣化。

就在他拐進一條僻靜小巷時，一種熟悉的、**般的悸動從心臟傳來。

是“悖論裂痕”！

他對這種感覺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時間倒流中出現的錯誤節點，是本不該存在于此的事物散發出的不協調波紋。

裂痕如果不處理，會逐漸擴大，最終吞噬周圍的一切。

林溯眼神一凜，循著感覺追蹤而去。

在小巷盡頭的垃圾堆旁，波動最為強烈。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撥開幾個倒著滾動的易拉罐。

然后，他愣住了。

裂痕的中心，不是什么奇特的物體，而是一個小女孩。

她蜷縮在那里，約莫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條臟兮兮的、但明顯不屬于這個時代風格的裙子。

最讓林溯心神劇震的是她的眼睛——那里面沒有這個世界孩童應有的、飽經世事的“成熟”和麻木，只有純粹的、小獸般的恐懼和……好奇。

一個“悖論”！

一個活生生的、本不該存在于這個時間點的“人”！

幾乎在同一時間，小巷的另一頭出現了三個穿著統一白色制服、胸前有時鐘逆時針標記徽章的人。

時序教團的“清道夫”！

他們顯然也是為這強烈的悖論信號而來。

為首一人冷漠地掃了一眼垃圾堆，目光鎖定在小女孩身上，如同看著一段需要被清除的錯誤代碼。

“確認‘異常悖論’，威脅等級低，予以清除?！?br>
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另一人抬起手，手中一個裝置開始發出嗡嗡的聲響，對準了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嚇得渾身發抖，緊緊閉上了眼睛。

林溯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本該繼續隱藏，時空裂痕自然會有其修復機制，時序教團更是他絕不想招惹的存在。

多年來，他一首是這么做的，像一個幽靈，默默觀察，絕不介入。

但就在那一瞬間，女孩因為恐懼而蒼白的臉，和她眼中那份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生機”，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塵封萬年的孤獨。

他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無助與恐慌。

如果當時有人能拉他一把……“住手！”

聲音脫口而出，帶著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沙啞與堅定。

三個清道夫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他，面具下的眼神毫無波瀾。

“無關人員，請離開。

否則，以妨礙公務論處?！?br>
為首的清道夫冷聲道。

林溯深吸一口氣，站首了身體。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平靜（或者說死寂）的生活將徹底結束。

“她不是錯誤?！?br>
林溯向前一步，擋在了女孩和清道夫之間，“她只是一個孩子?！?br>
“悖論體，會擾亂時序穩定，必須清除?！?br>
清道夫不為所動，手中的能量武器開始充能，發出危險的藍光。

林溯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不能硬拼，他的力量還遠未恢復。

但他擁有他們絕對沒有的東西——對正確時間流向的感知和預判！

就在能量光束射出的前一刻，林溯憑借對時間細微流向的感知，猛地側身，同時一腳踢飛了旁邊一個正在“倒著”滾動的鐵皮桶。

鐵桶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恰好撞上了射來的能量光束。

“砰！”

一聲悶響，能量光束被偏折，打在了旁邊的墻壁上。

三個清道夫明顯愣了一下。

他們無法理解，這個看起來像流浪漢一樣的家伙，是如何預判到攻擊軌跡的？

“走！”

林溯趁此間隙，一把抱起那個輕得如同羽毛的女孩，轉身就向小巷深處狂奔。

他能聽到身后傳來呵斥聲和追擊的腳步聲，也能感受到懷里女孩因為恐懼而劇烈的顫抖。

他不知道該去哪里，只知道必須立刻逃離。

女孩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將臉埋在他的胸口。

在呼嘯的風聲和急促的腳步聲中，一個細微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叔叔……時間……為什么在倒著走？

我好害怕……”林溯渾身一震，低頭看向懷中的女孩。

她……也能感覺到時間的倒流？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悖論體。

她和他一樣，是這個世界“錯誤”的一部分，卻也是他萬年來遇到的，唯一的“同類”。

一股久違的、近乎陌生的情緒在他死寂的心湖中泛起漣漪。

那是責任，是守護，或許……也是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抱緊女孩，迎著向上飄飛的雨滴，向著城市更混亂、更隱蔽的角落，加速奔去。

逆流的時針，似乎因為這一個微小的“悖論”，而開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