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有點不對勁兒

沈途的手機相冊里，有三千七百西十二張蘇格的照片。

從十八歲到二十七歲，從銀灰色頭發到栗色卷毛，從破洞牛仔褲到高定西裝，從傻笑到更傻的笑。

最早的幾張像素模糊，是十年前用老舊手機**的；最新的那張是上周，蘇格趴在他辦公室沙發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可疑的晶瑩液體。

沈途給這張照片的備注是：豬。

但豬本人對此毫不知情。

此刻，這只“豬”正在北城人民醫院骨科走廊里上躥下跳，對著手機那頭的人吼：“什么叫合同有問題？！

我簽的時候你們怎么不說？！

現在告訴我地皮有**，早干嘛去了？！”

聲音之大，引得路過的小護士頻頻側目。

但沒人敢上去勸阻——蘇少爺是沈主任的“專屬VIP”，全院皆知。

沈途剛結束一臺手術，白大褂上還沾著零星血跡。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走向噪音源。

“蘇格。”

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電話那頭的人閉嘴。

蘇格回頭，眼睛一亮，對著手機草草說了句“晚點再說”就掛了電話，屁顛屁顛湊過來：“老沈！

你可出來了！

我等了你倆小時！”

“有事？”

沈途走向洗手間，蘇格像條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大事！”

蘇格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爹，又要結婚了。”

沈途擠消毒洗手液的動作頓了一下：“第幾次了？”

“第西次。

不對，第五次？

算了不重要。”

蘇格靠在門框上，掰著手指頭數，“這次是個二十八歲的舞蹈老師，比我大不了幾歲。

你說他是不是瘋了？

五十多歲的人了，整天想著老牛吃嫩草。”

沈途沖干凈手，用紙巾擦干：“**高興就好。”

“我可不高興！”

蘇格翻了個白眼，“那女的明顯是圖他錢。

上次那個模特，結婚三個月卷走他兩百萬跑路了；上上次那個鋼琴老師，說是要開工作室，坑了他五百萬……我爹這人吧，做生意挺精，一談戀愛就降智。”

沈途沒接話，走向辦公室。

蘇格跟進去，很自覺地癱在會客沙發上，兩條長腿架在茶幾上。

“所以，”沈途脫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淺藍色襯衫，“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去勸**？”

“勸什么勸，他要是能聽勸，早聽勸了。”

蘇格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劃拉幾下，遞到沈途面前，“喏，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個氣質溫婉的女人，三十歲左右，穿著職業套裝，笑容得體。

“林氏集團的市場總監，三十一歲，未婚，年薪百萬，自己有房有車。”

蘇格如數家珍，“最重要的是，她爸跟我爹是舊識，知根知底。

這要是成了，絕對靠譜。”

沈途看了一眼照片，移開視線：“所以？”

“所以我想介紹給你啊！”

蘇格一拍大腿，“你倆多配！

你是醫生，她是高管，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沈途拉開抽屜，拿出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各式各樣的糖果。

他挑了一顆檸檬味的，剝開，塞進蘇格喋喋不休的嘴里。

“唔……”蘇格被堵了個正著，瞪大眼睛。

“安靜會兒。”

沈途合上鐵盒子——那是蘇格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上面還貼著歪歪扭扭的貼紙：給全世界最好的兄弟。

蘇格嚼著糖，含糊不清地說：“我說真的，老沈，你都二十八了，該談個戀愛了。

整天跟手術刀過日子，多沒意思。”

沈途在辦公桌前坐下，開始寫病歷：“沒時間。”

“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擠擠總有的！”

蘇格從沙發上蹦起來，湊到桌前，“只要你點頭，我立馬安排你們見面。

林總監那邊我己經打過招呼了，人家對你挺感興趣的。”

沈途筆尖一頓：“你跟她說了什么？”

“就說我有個兄弟，年輕有為，英俊瀟灑，溫柔體貼……”蘇格越說聲音越小，因為沈途正用那種“你再編”的眼神看著他。

“……好吧，我就說了你是骨科醫生，單身，人品可靠。”

蘇格老實交代。

沈途繼續寫字，沒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高樓亮起點點燈火。

蘇格玩了一會兒手機，覺得無聊，開始在辦公室里轉悠。

沈途的辦公室永遠整潔得像沒人用過：書架上醫學典籍按首字母排列，辦公桌上除了電腦和病歷什么都沒有，連那盆綠植的葉子都擦得發亮。

他的目光落在書架最上層，那里放著一個格格不入的丑杯子——杯身上是歪歪扭扭的手繪圖案，一只豬和***術刀，旁邊寫著“最好的兄弟”。

那是蘇格大學陶藝課的作品，燒制時還裂了條縫，但沈途一首用到現在。

再往下看，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

蘇格好奇地打開其中一個，愣住了。

里面全是他這些年隨手送給沈途的東西：過期的電影票根、游樂園的紀念幣、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貼了標簽“蘇格專屬”）、甚至還有他某次打架掉的一顆紐扣。

“老沈，”蘇格拿起那個礦泉水瓶，哭笑不得，“你這是要開博物館啊？”

沈途抬頭看了一眼，表情沒什么變化：“忘了扔。”

“這紐扣是三年前的了吧？

這電影票都發黃了！”

蘇格翻看著那些“破爛”，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你留著這些干嘛？”

“紀念。”

沈途言簡意賅。

“紀念什么？

紀念我有多能闖禍？”

蘇格把東西放回去，蓋好箱子。

他走到沈途身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說：“老沈，你是不是特別珍惜我這個兄弟？”

沈途筆尖停在紙上，墨跡暈開一小團。

他抬眼，對上蘇格認真的眼神。

“嗯。”

他說。

蘇格笑了，露出那顆虎牙。

他用力拍了拍沈途的肩膀：“放心，兄弟我也珍惜你！

所以我才要給你找個好對象，讓你幸福！”

沈途垂下眼，繼續寫字，但筆跡明顯亂了。

“對了，”蘇格想起正事，“你周末有空沒？

我爸生日宴，那女的肯定也來。

你到時候好好表現，把我爸的注意力從嫩草身上轉移開。”

“怎么轉移？”

“你就跟林總監多聊聊天，展現一下你的魅力。

我爸一看，嚯，我兒子這兄弟真不錯，跟林總監郎才女貌，說不定一高興，就忘了那個舞蹈老師了。”

蘇格越說越覺得自己聰明，“這叫圍魏救趙，聲東擊西！”

沈途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蘇格，我不是你的工具人。”

“什么工具人，你是我的王牌！”

蘇格摟住他脖子，“兄弟，幫幫忙嘛。

我真不想再多一個比我還小的后媽了，傳出去多丟人。”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著剛才那顆檸檬糖的甜香，溫熱的氣息噴在沈途耳側。

沈途身體僵了一下，輕輕推開他。

“我考慮考慮。”

“別考慮啊，就這么定了！”

蘇格掏出手機，“我這就跟林總監約時間……”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爹”。

蘇格做了個“噓”的手勢，接通：“喂爸……什么？

現在？

我在醫院呢……陪老沈啊……好好好，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他愁眉苦臉：“我爹讓我現在去試禮服，說舞蹈老師己經在了，要一家人一起挑。

一家人？

她算哪門子家人！”

沈途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蘇格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周末的事別忘了啊！

穿帥點！”

門關上，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途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然后他走到書架前，打開那個裝著“破爛”的紙箱，從最底層摸出一個小鐵盒。

打開，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十八歲的蘇格，穿著寬大的籃球服，渾身是汗，笑得陽光燦爛。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給沈途哥，謝謝你幫我補課。

落款是2008年6月。

十年了。

沈途**著照片邊緣，指尖微微顫抖。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城市的燈光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手機震動，是蘇格發來的消息：我爹瘋了，居然想讓我在婚禮上當花童！

我二十七了！

老沈你快想想辦法！

接著又是一條：對了，林總監那邊我約好了，周六下午三點，明珠咖啡廳。

不許放鴿子！

沈途看著屏幕，很久，回復了一個字：好然后他把照片放回鐵盒，鎖進抽屜最深處。

有些感情，就像這顆檸檬糖，外表堅硬，內里酸甜。

含在嘴里久了，連舌頭都會發麻。

但再麻，也舍不得吐掉。

因為那是十年里，唯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