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心
農婦西胎遭棄,女兒們一個遠嫁熬成婆,一個拒婚成**第一章 槐下初見:土筐碰出少年心1985年的仙人洞寨,還浸在晨霧里沒醒透。
寨口那棵老槐樹得三個人合抱,枝椏像撐開的巨傘,把半條寨路都罩在濃蔭里。
露水珠順著槐樹葉尖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也把空氣潤得帶著股草木的清苦味兒。
李會蘭挎著竹編土筐往山上走,筐沿磨得發亮,是娘傳下來的舊物,邊角用粗麻繩補了兩圈,硌得她肩頭微微發疼。
她才十六歲,個頭己經躥得齊**下巴,常年干農活的胳膊曬得黝黑,掌心里全是厚繭,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山澗剛融的泉水,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得挖夠半筐柴胡,再撿些馬齒莧,不然晌午娘又要罵。”
會蘭低聲嘀咕,腳下加快了步子。
昨兒家里最后一把玉米面給弟弟烙了餅,今兒灶上連點能下鍋的東西都沒了。
爹的腿去年摔斷后就干不了重活,弟弟要上學,全家的嚼谷全靠娘種那點薄地和她挖藥換錢。
這趟要是挖不到像樣的草藥,一家子怕是要喝一整天稀湯。
山路濕滑,青苔沾在石頭上,稍不留意就打滑。
會蘭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專挑那些柴胡叢生的坡地走——這種草藥能賣錢,曬干了一斤能換兩毛,夠買半袋鹽。
忽然聽見前頭傳來“嘩啦”一聲脆響,緊接著是書本散落的窸窣聲,她來不及收腳,土筐徑首撞在了一個人的背上。
“哎喲!”
筐里的小鋤頭掉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旁邊散落著一摞用麻繩捆著的書本,還有個粗布書包滾進了泥水里。
會蘭嚇得心都跳漏了半拍,慌忙往后退了半步,連連道歉:“對不住!
對不住!
我沒看路……”她趕緊彎腰去撿鋤頭,指尖剛碰到磨得光滑的木柄,就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也伸了過來。
兩人指尖撞在一起,像被山里的野蜂蟄了下,都猛地縮了回去。
會蘭抬頭,撞進一雙清亮的眼睛里。
那是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卷了邊,褲腿上沾著泥點,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他額前的碎發被晨霧打濕,貼在腦門上,手里還攥著一本掉了頁的《語文》課本,封面沾了塊泥印,看著格外刺眼。
“沒事。”
少年的聲音有些沙啞,耳根卻悄悄紅了,他慌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撿散落的書本。
他撿得極仔細,把沾了泥的書頁用袖子輕輕擦了擦,又按原來的順序摞好,重新用麻繩捆緊,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么稀世珍寶。
會蘭也趕緊蹲下來幫忙,指尖碰到一本《數學》課本時,看清了少年胸前別著的塑料校徽——那是縣中學的標志。
仙人洞寨偏得很,翻兩座山才到鎮上,能去縣中學讀書的娃整個寨子里也就一兩個。
她認得這少年,是村東頭王會計家的兒子王徑。
聽說他讀書特別厲害,次次**都是年級第一,寨里的大人教育娃時,總愛說“學學人家王徑,將來考個***,吃公家飯”。
只是王徑性子悶,平時放學就待在家里看書,很少跟寨里的半大孩子一起瘋跑,會蘭也就遠遠見過幾次,從沒跟他說過話。
“都撿齊了嗎?”
王徑把最后一本書塞進書包,抬頭問。
陽光剛好穿過槐樹枝椏,碎金似的落在他臉上,把他臉頰的紅暈照得更明顯了。
會蘭趕緊點頭,把手里的兩本遞過去:“齊了齊了,都在這兒。
剛才是我太急了,把你的書都弄臟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娘常說,讀書人最寶貝書本,這要是把人家的課本弄毀了,她賣十斤柴胡也賠不起。
王徑接過書,又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搖搖頭:“不礙事,曬干了就好。
你這是去挖藥?”
他瞥了眼會蘭空空的土筐,目光落在她肩上的筐印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嗯,挖點柴胡換錢,再撿些野菜。”
會蘭據實說,語氣里帶著點難堪。
寨里的女娃大多讀到小學就輟學幫襯家里,像她這樣天天上山挖藥拾柴的很常見,可在縣中學的學生面前說這個,總覺得矮了半截。
王徑沒再說話,只是把書包往肩上緊了緊,騰出一只手,撿起地上的小鋤頭遞給他:“山路滑,拿著穩當點。”
會蘭愣了愣,接過鋤頭,指尖碰到他的手,又是一陣發燙。
她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轉身就要走,卻被王徑叫住了。
“等一下。”
少年從書包里翻了翻,掏出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塞到她手里,“這個給你。”
會蘭攤開手,見手帕里包著半塊橡皮,還是城里賣的那種彩色的,不是寨里娃用的那種黑疙瘩。
她趕緊要還回去:“我不要,你上學要用的。”
“我還有一塊。”
王徑說得飛快,耳根更紅了,“我看你剛才撿書的時候,指甲縫里全是泥,要是寫字……”他沒說完,卻見會蘭的臉一下子白了。
會蘭攥著那塊橡皮,手指都泛白了。
她不是不想寫字,是娘不讓。
前兒她在石板上蘸灶灰練字,被娘看見了,一把奪過她手里的樹枝,罵她“女娃認字有啥用?
不如多拾把柴”,還說“將來還不是要嫁人生娃,認那幾個字能當飯吃?”
王徑見她眼圈紅了,慌忙補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要是你想寫字,這塊橡皮能用得上。”
他怕她誤會,又補充道,“我娘說,女孩子也該認字,不然容易被騙。”
這話像根小針,輕輕扎在了會蘭心上。
她抬頭看王徑,見他眼神真誠,不像是在取笑她,心里忽然一暖。
她把橡皮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兜,那里還藏著半張皺巴巴的紙,是她從弟弟的舊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炭條畫了幾個歪扭的字。
“謝謝你。”
會蘭這次的聲音大了些,眼里的光更亮了。
王徑擺擺手,往后退了兩步:“我還要去學校,先走了。
你挖藥的時候小心點,那邊坡陡。”
他指了指西邊的山坡,那里柴胡多,可路也最險。
“嗯,我知道了。”
會蘭點頭,看著他轉身走了。
少年的背影在晨霧里越來越遠,藍布褂子被風吹得飄起來,像只展翅的鳥。
她摸了摸衣兜里的橡皮,軟軟的,帶著點淡淡的香味,心里忽然覺得踏實了許多。
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散了,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會蘭握緊手里的鋤頭,往王徑指的那片坡地走去。
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涼絲絲的,可她一點也不覺得冷。
衣兜里的橡皮像是揣了個小太陽,暖得她心里發燙。
她不知道,那棵老槐樹下的一次碰撞,半塊橡皮的饋贈,會像一粒種子,落在兩人心里,在往后的歲月里,生根發芽,長出纏繞半生的牽絆。
更不知道,將來她要經歷西次懷孕、兩胎夭折、一胎意外、一胎無奈舍棄的苦楚,要在“生不出兒子”的唾沫星子里苦苦支撐,而這個給她半塊橡皮的少年,會成為她半生的依靠,也會成為她甜蜜里藏著的遺憾。
會蘭挖起一棵柴胡,抖掉根上的泥土,放進土筐里。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她往后要走的路——有明有暗,有苦有甜,卻總得一步步往前挪。
她攥了攥手心,那里還留著少年指尖的溫度,也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寨口那棵老槐樹得三個人合抱,枝椏像撐開的巨傘,把半條寨路都罩在濃蔭里。
露水珠順著槐樹葉尖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也把空氣潤得帶著股草木的清苦味兒。
李會蘭挎著竹編土筐往山上走,筐沿磨得發亮,是娘傳下來的舊物,邊角用粗麻繩補了兩圈,硌得她肩頭微微發疼。
她才十六歲,個頭己經躥得齊**下巴,常年干農活的胳膊曬得黝黑,掌心里全是厚繭,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山澗剛融的泉水,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得挖夠半筐柴胡,再撿些馬齒莧,不然晌午娘又要罵。”
會蘭低聲嘀咕,腳下加快了步子。
昨兒家里最后一把玉米面給弟弟烙了餅,今兒灶上連點能下鍋的東西都沒了。
爹的腿去年摔斷后就干不了重活,弟弟要上學,全家的嚼谷全靠娘種那點薄地和她挖藥換錢。
這趟要是挖不到像樣的草藥,一家子怕是要喝一整天稀湯。
山路濕滑,青苔沾在石頭上,稍不留意就打滑。
會蘭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專挑那些柴胡叢生的坡地走——這種草藥能賣錢,曬干了一斤能換兩毛,夠買半袋鹽。
忽然聽見前頭傳來“嘩啦”一聲脆響,緊接著是書本散落的窸窣聲,她來不及收腳,土筐徑首撞在了一個人的背上。
“哎喲!”
筐里的小鋤頭掉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旁邊散落著一摞用麻繩捆著的書本,還有個粗布書包滾進了泥水里。
會蘭嚇得心都跳漏了半拍,慌忙往后退了半步,連連道歉:“對不住!
對不住!
我沒看路……”她趕緊彎腰去撿鋤頭,指尖剛碰到磨得光滑的木柄,就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也伸了過來。
兩人指尖撞在一起,像被山里的野蜂蟄了下,都猛地縮了回去。
會蘭抬頭,撞進一雙清亮的眼睛里。
那是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卷了邊,褲腿上沾著泥點,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他額前的碎發被晨霧打濕,貼在腦門上,手里還攥著一本掉了頁的《語文》課本,封面沾了塊泥印,看著格外刺眼。
“沒事。”
少年的聲音有些沙啞,耳根卻悄悄紅了,他慌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撿散落的書本。
他撿得極仔細,把沾了泥的書頁用袖子輕輕擦了擦,又按原來的順序摞好,重新用麻繩捆緊,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么稀世珍寶。
會蘭也趕緊蹲下來幫忙,指尖碰到一本《數學》課本時,看清了少年胸前別著的塑料校徽——那是縣中學的標志。
仙人洞寨偏得很,翻兩座山才到鎮上,能去縣中學讀書的娃整個寨子里也就一兩個。
她認得這少年,是村東頭王會計家的兒子王徑。
聽說他讀書特別厲害,次次**都是年級第一,寨里的大人教育娃時,總愛說“學學人家王徑,將來考個***,吃公家飯”。
只是王徑性子悶,平時放學就待在家里看書,很少跟寨里的半大孩子一起瘋跑,會蘭也就遠遠見過幾次,從沒跟他說過話。
“都撿齊了嗎?”
王徑把最后一本書塞進書包,抬頭問。
陽光剛好穿過槐樹枝椏,碎金似的落在他臉上,把他臉頰的紅暈照得更明顯了。
會蘭趕緊點頭,把手里的兩本遞過去:“齊了齊了,都在這兒。
剛才是我太急了,把你的書都弄臟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娘常說,讀書人最寶貝書本,這要是把人家的課本弄毀了,她賣十斤柴胡也賠不起。
王徑接過書,又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搖搖頭:“不礙事,曬干了就好。
你這是去挖藥?”
他瞥了眼會蘭空空的土筐,目光落在她肩上的筐印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嗯,挖點柴胡換錢,再撿些野菜。”
會蘭據實說,語氣里帶著點難堪。
寨里的女娃大多讀到小學就輟學幫襯家里,像她這樣天天上山挖藥拾柴的很常見,可在縣中學的學生面前說這個,總覺得矮了半截。
王徑沒再說話,只是把書包往肩上緊了緊,騰出一只手,撿起地上的小鋤頭遞給他:“山路滑,拿著穩當點。”
會蘭愣了愣,接過鋤頭,指尖碰到他的手,又是一陣發燙。
她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轉身就要走,卻被王徑叫住了。
“等一下。”
少年從書包里翻了翻,掏出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塞到她手里,“這個給你。”
會蘭攤開手,見手帕里包著半塊橡皮,還是城里賣的那種彩色的,不是寨里娃用的那種黑疙瘩。
她趕緊要還回去:“我不要,你上學要用的。”
“我還有一塊。”
王徑說得飛快,耳根更紅了,“我看你剛才撿書的時候,指甲縫里全是泥,要是寫字……”他沒說完,卻見會蘭的臉一下子白了。
會蘭攥著那塊橡皮,手指都泛白了。
她不是不想寫字,是娘不讓。
前兒她在石板上蘸灶灰練字,被娘看見了,一把奪過她手里的樹枝,罵她“女娃認字有啥用?
不如多拾把柴”,還說“將來還不是要嫁人生娃,認那幾個字能當飯吃?”
王徑見她眼圈紅了,慌忙補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要是你想寫字,這塊橡皮能用得上。”
他怕她誤會,又補充道,“我娘說,女孩子也該認字,不然容易被騙。”
這話像根小針,輕輕扎在了會蘭心上。
她抬頭看王徑,見他眼神真誠,不像是在取笑她,心里忽然一暖。
她把橡皮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兜,那里還藏著半張皺巴巴的紙,是她從弟弟的舊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炭條畫了幾個歪扭的字。
“謝謝你。”
會蘭這次的聲音大了些,眼里的光更亮了。
王徑擺擺手,往后退了兩步:“我還要去學校,先走了。
你挖藥的時候小心點,那邊坡陡。”
他指了指西邊的山坡,那里柴胡多,可路也最險。
“嗯,我知道了。”
會蘭點頭,看著他轉身走了。
少年的背影在晨霧里越來越遠,藍布褂子被風吹得飄起來,像只展翅的鳥。
她摸了摸衣兜里的橡皮,軟軟的,帶著點淡淡的香味,心里忽然覺得踏實了許多。
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散了,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會蘭握緊手里的鋤頭,往王徑指的那片坡地走去。
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涼絲絲的,可她一點也不覺得冷。
衣兜里的橡皮像是揣了個小太陽,暖得她心里發燙。
她不知道,那棵老槐樹下的一次碰撞,半塊橡皮的饋贈,會像一粒種子,落在兩人心里,在往后的歲月里,生根發芽,長出纏繞半生的牽絆。
更不知道,將來她要經歷西次懷孕、兩胎夭折、一胎意外、一胎無奈舍棄的苦楚,要在“生不出兒子”的唾沫星子里苦苦支撐,而這個給她半塊橡皮的少年,會成為她半生的依靠,也會成為她甜蜜里藏著的遺憾。
會蘭挖起一棵柴胡,抖掉根上的泥土,放進土筐里。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她往后要走的路——有明有暗,有苦有甜,卻總得一步步往前挪。
她攥了攥手心,那里還留著少年指尖的溫度,也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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