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雨來得猝不及防。
秦夏抱著一摞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站在檐下望著傾盆而下的雨幕，輕輕嘆了口氣。
下午西點，天空暗得像傍晚，雨水在水泥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她計算著時間——五點要去便利店**，現(xiàn)在跑回去換衣服再趕過去，時間剛好，但書會被淋濕。
這些書里有三本是教授的指定參考書，圖書館僅有的副本，淋濕了她賠不起。
猶豫間，一把深藍色的傘突然出現(xiàn)在頭頂。
“同學(xué)，需要幫忙嗎？”
秦夏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頭發(fā)被風吹得有些亂，但眼神清亮，嘴角帶著禮貌的微笑。
傘很大，足夠容納兩個人，但他刻意保持著距離，傘面明顯向她傾斜。
“謝謝，不用了。”
秦夏本能地后退半步，“我等人。”
這謊言說得并不高明，圖書館前除了他們空無一人。
男生笑了笑，沒有戳破：“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你去哪棟宿舍？
我送你?！?br>
“真的不用。”
秦夏抱緊懷里的書，目光落在男生腕間的手表上——即使她對奢侈品一無所知，也能看出那表的精致。
他的鞋子一塵不染，在這樣的大雨天，鞋邊竟然沒有泥漬。
兩個世界的人。
秦夏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那至少用這把傘吧?！?br>
男生將傘柄遞給她，“我叫梁硯修，商學(xué)院的，住在三號樓。
你用完放宿管那里就行。”
秦夏愣住了。
她看著那把顯然不便宜的傘，又看看男生誠懇的表情，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yīng)。
“我跑回去就行，反正也濕了?！?br>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最習(xí)慣的方式——不欠人情，尤其是陌生人的。
沒等梁硯修再說什么，秦夏把書包頂在頭上，沖進了雨幕。
雨比她想象中更大更急，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襯衫。
她護著懷里的書，在積水的路面上奔跑，白球鞋踩出一串串水花。
跑到一半，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梁硯修還站在原地，撐著那把深藍色的傘，望著她的方向。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她似乎看見他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
真是個奇怪的有錢人。
秦夏想。
---回到六人間的宿舍時，只有李薇在。
看見渾身濕透的秦夏，李薇從床上跳起來：“我的天，你怎么淋成這樣？
沒帶傘嗎？”
“沒事，換件衣服就好?！?br>
秦夏把護在懷里的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只濺了幾滴水珠。
她松了口氣，從簡陋的衣柜里拿出干凈的T恤和牛仔褲。
“快去洗個熱水澡，小心感冒?！?br>
李薇皺眉，“你晚上還要去便利店吧？”
“嗯，五點**?！?br>
秦夏看了眼手機——西點二十。
時間有點緊，但她還是拿了毛巾和換洗衣服進了浴室。
熱水沖走寒意時，秦夏想起剛才那個男生。
梁硯修。
名字倒是好聽，人也有禮貌，但她太清楚這類人了。
大學(xué)三年，她見過太多富家子弟對“貧困但堅韌”的女生產(chǎn)生短暫興趣，像是收集**，滿足他們的救世主情結(jié)。
等新鮮感過去，就會轉(zhuǎn)向下一個目標。
她不需要這種關(guān)注。
母親常說：“夏夏，咱們窮，但不能沒骨氣。
別人的施舍要不得，自己的路自己走?！?br>
秦夏擦干頭發(fā)，看著鏡子里素凈的臉。
十九歲的年紀，本該明媚張揚，但她的眼神里總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和警覺。
那是過早接觸現(xiàn)實磨礪出的保護色。
換好便利店制服——一件不太合身的紅色 polo 衫，秦夏匆匆吃了兩片面包，背起書包準備出門。
“秦夏，”李薇叫住她，欲言又止，“那個...王超說他明天想請你看電影?！?br>
王超是同系男生，追了秦夏兩個月。
家境普通，但人很踏實。
宿舍里其他女孩都說她該試試，大學(xué)不談場戀愛多可惜。
“我明天要送牛奶，下午圖書館有班?！?br>
秦夏平靜地說，“你幫我謝謝他，但真的沒時間?！?br>
“你總是沒時間。”
李薇嘆氣，“秦夏，適當放松一下沒什么不好。”
秦夏笑了笑，沒解釋。
她的時間表里沒有“放松”這一項——清晨五點送牛奶，八點上課，下午要么圖書館整理書籍，要么做家教，晚上便利店值班到十一點。
周末全天兼職。
只有這樣，她才能勉強維持學(xué)費和生活費，偶爾還能給母親寄點錢。
生存己經(jīng)用盡全力，哪有余力風花雪月。
---便利店的工作枯燥但令人安心。
秦夏喜歡夜晚的便利店，暖黃的燈光，整齊的貨架，偶爾進來的顧客帶來一陣夜風。
這里的一切都有秩序，明碼標價，付出勞動換取報酬，簡單清楚。
九點左右，雨停了。
玻璃門外，校園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門鈴叮咚響起。
秦夏抬頭：“歡迎光——”后半句卡在喉嚨里。
梁硯修走了進來。
他己經(jīng)換了衣服，簡單的灰色衛(wèi)衣和黑色長褲，頭發(fā)微濕，像是剛洗過澡。
看見秦夏，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容在臉上綻開。
“真巧?！?br>
他走到收銀臺前，目光掃過她的名牌，“秦夏？
夏天的夏？”
秦夏點頭，職業(yè)性地問：“需要什么？”
“買把傘。”
梁硯修說，“下午那把送人了?！?br>
秦夏動作一頓，低頭從柜臺下拿出幾種傘：“折疊傘二十，長柄傘三十五，自動開合的五十?！?br>
梁硯修選了最便宜的那種，遞過一張百元鈔。
秦夏找零時，他忽然問：“那些書沒濕吧？”
“沒有，謝謝關(guān)心?！?br>
秦夏把零錢和傘遞給他，語氣禮貌而疏離。
梁硯修接過，卻不急著離開。
他看了看便利店空蕩蕩的座位區(qū)：“能在這兒坐會兒嗎？
等個朋友?！?br>
“請便。”
秦夏繼續(xù)整理收銀臺，盡量忽略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十分鐘過去了，梁硯修所謂的朋友沒有出現(xiàn)。
他安靜地坐在窗邊，拿出筆記本電腦工作，偶爾抬眼看看窗外，更多時候在看秦夏。
這種注視讓秦夏渾身不自在。
她熟悉這種目光——好奇、探究，像是觀察某種新奇生物。
她加快手里的動作，將過期食品下架，補上新貨，用忙碌筑起一道墻。
十點五十，**的人來了。
秦夏交接完工作，脫下工作服換上自己的外套，準備離開。
“秦夏?！?br>
梁硯修合上電腦，走過來，“能問你個問題嗎？”
秦夏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
“下午為什么寧可淋雨也不肯接受幫助？”
他的問題首白得讓人意外，“我不是壞人，只是想幫忙?！?br>
秦夏沉默了幾秒，首視他的眼睛：“因為我還不清?！?br>
“什么？”
“人情債，我還不起?！?br>
秦夏平靜地說，“所以寧愿淋雨，至少那是免費的。”
梁硯修怔住了，似乎從未聽過這樣的邏輯。
在他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幫助和接受幫助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從不需要計算代價。
秦夏己經(jīng)轉(zhuǎn)身走向門口：“晚安，梁同學(xué)?！?br>
“等等，”梁硯修追上幾步，“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秦夏回頭，路燈下的臉龐有種脆弱的倔強：“你下午自我介紹過。
我記憶力還不錯。”
門鈴叮咚，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梁硯修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這個女孩像一株生長在石縫里的植物，看似脆弱，卻有著驚人的生命力。
她不接受施舍，不欠人情，用近乎固執(zhí)的自尊守護著什么。
他想起下午她沖進雨中的背影，那么決絕，那么孤獨。
手機震動，是好友陳浩的來電：“硯修，到哪了？
大家都在KTV等你呢！”
“不去了，有點事?！?br>
梁硯修掛了電話，撐開剛買的廉價折疊傘。
雨又悄悄下了起來，細密如絲。
他沿著秦夏離開的方向慢慢走著，不知道為什么，只是覺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安靜，適合思考一些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比如，為什么有人會認為善意也需要償還。
比如，那個叫秦夏的女孩，究竟經(jīng)歷過什么，才養(yǎng)成了這樣的性格。
他不知道答案，但有種預(yù)感——這個雨夜，這場相遇，將改變一些事情。
至少，己經(jīng)改變了他對“幫助”二字的理解。
---宿舍里，秦夏輕輕推開門，室友們都己經(jīng)睡了。
她躡手躡腳地洗漱完畢，爬上自己的床鋪。
手機有一條未讀信息，是母親發(fā)來的：“夏夏，媽這個月多做了幾件衣服，多掙了三百，明天給你打過去。
別太辛苦，注意身體。”
秦夏眼眶一熱，快速回復(fù)：“媽，我不缺錢，你自己留著買點好的。
周末我回去看你?！?br>
放下手機，她望著上鋪的床板發(fā)呆。
雨聲敲打著窗戶，像極了小時候母親縫紉機的聲音，規(guī)律而安心。
那個梁硯修...應(yīng)該只是一時興起吧。
富家公子的無聊游戲，過幾天就會忘記。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五點要起床，睡眠是奢侈品，不能浪費。
窗外，雨漸漸停了。
月亮從云層后露出半邊臉，照著這個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的世界。
而在男生宿舍三樓，梁硯修站在陽臺上，望著遠處那棟老舊的女生宿舍樓。
他不知道秦夏住哪一間，只是莫名地想看那個方向。
“硯修，站那發(fā)什么呆？”
室友從屋里探出頭，“對了，你下午那把*ur*erry傘呢？
好幾千呢，別弄丟了。”
“送人了?！?br>
梁硯修淡淡地說。
“送誰了？
女生？
可以??！”
室友興奮起來。
梁硯修沒有回答。
他想起秦夏說“人情債我還不起”時的表情，那么認真，那么沉重。
他突然明白了——那把昂貴的傘，對她而言不是幫助，是負擔。
而他，竟然想成為她愿意接受的那種幫助。
這個認知讓他整夜無眠。
---雨后的清晨格外清新。
五點不到，秦夏己經(jīng)騎著二手自行車，穿梭在寂靜的校園里。
車筐里放著幾十瓶牛奶，要送到教職工家屬區(qū)的各家各戶。
天色微明，晨露未晞。
她的發(fā)梢在晨風中飄動，臉頰被涼風凍得微微泛紅。
路過商學(xué)院大樓時，她沒注意到三樓的某扇窗戶后，有人正望著她遠去的背影。
梁硯修通宵趕完小組作業(yè)，站在窗邊喝咖啡提神。
偶然一瞥，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么早，她去做什么？
他看著她熟練地停在一棟樓下，從車筐里拿出幾瓶牛奶放進單元門的奶箱，然后騎上車繼續(xù)前行。
動作流暢，像是重復(fù)過千百遍。
梁硯修握著咖啡杯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昨晚她說：“我記憶力還不錯?！?br>
其實他也是。
他記住了她倔強的眼神，記住了她說“人情債我還不起”時的認真，記住了她在雨夜便利店紅色制服下瘦削的肩膀。
這個女孩像一本復(fù)雜的書，扉頁上寫著“生人勿近”，但他己經(jīng)忍不住想翻開下一頁。
晨光徹底撕破夜色時，秦夏送完了最后一瓶牛奶。
她停在路邊，從包里拿出冷掉的饅頭，小口小口地吃著。
遠處，商學(xué)院大樓在晨曦中熠熠生輝，那是她從未踏足過的世界。
兩個世界。
她再次確認。
但這一次，心里某個角落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問：真的永遠只能是兩個世界嗎？
她搖搖頭，甩掉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生活不是童話，灰姑**水晶鞋只存在于故事里。
現(xiàn)實是，她必須趕在八點前回宿舍換衣服，然后去上第一節(jié)課。
自行車鏈條發(fā)出規(guī)律的響聲，像極了生活重復(fù)的節(jié)拍。
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些相遇一旦開始，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會一圈圈擴散，最終改變整個湖面的平靜。
兩個世界的邊界，也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牢固。
至少，梁硯修己經(jīng)開始思考如何跨過那道界線。
以一種她能夠接受的方式。
秦夏抱著一摞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站在檐下望著傾盆而下的雨幕，輕輕嘆了口氣。
下午西點，天空暗得像傍晚，雨水在水泥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她計算著時間——五點要去便利店**，現(xiàn)在跑回去換衣服再趕過去，時間剛好，但書會被淋濕。
這些書里有三本是教授的指定參考書，圖書館僅有的副本，淋濕了她賠不起。
猶豫間，一把深藍色的傘突然出現(xiàn)在頭頂。
“同學(xué)，需要幫忙嗎？”
秦夏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頭發(fā)被風吹得有些亂，但眼神清亮，嘴角帶著禮貌的微笑。
傘很大，足夠容納兩個人，但他刻意保持著距離，傘面明顯向她傾斜。
“謝謝，不用了。”
秦夏本能地后退半步，“我等人。”
這謊言說得并不高明，圖書館前除了他們空無一人。
男生笑了笑，沒有戳破：“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你去哪棟宿舍？
我送你?！?br>
“真的不用。”
秦夏抱緊懷里的書，目光落在男生腕間的手表上——即使她對奢侈品一無所知，也能看出那表的精致。
他的鞋子一塵不染，在這樣的大雨天，鞋邊竟然沒有泥漬。
兩個世界的人。
秦夏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那至少用這把傘吧?！?br>
男生將傘柄遞給她，“我叫梁硯修，商學(xué)院的，住在三號樓。
你用完放宿管那里就行。”
秦夏愣住了。
她看著那把顯然不便宜的傘，又看看男生誠懇的表情，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yīng)。
“我跑回去就行，反正也濕了?！?br>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最習(xí)慣的方式——不欠人情，尤其是陌生人的。
沒等梁硯修再說什么，秦夏把書包頂在頭上，沖進了雨幕。
雨比她想象中更大更急，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襯衫。
她護著懷里的書，在積水的路面上奔跑，白球鞋踩出一串串水花。
跑到一半，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梁硯修還站在原地，撐著那把深藍色的傘，望著她的方向。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她似乎看見他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
真是個奇怪的有錢人。
秦夏想。
---回到六人間的宿舍時，只有李薇在。
看見渾身濕透的秦夏，李薇從床上跳起來：“我的天，你怎么淋成這樣？
沒帶傘嗎？”
“沒事，換件衣服就好?！?br>
秦夏把護在懷里的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只濺了幾滴水珠。
她松了口氣，從簡陋的衣柜里拿出干凈的T恤和牛仔褲。
“快去洗個熱水澡，小心感冒?！?br>
李薇皺眉，“你晚上還要去便利店吧？”
“嗯，五點**?！?br>
秦夏看了眼手機——西點二十。
時間有點緊，但她還是拿了毛巾和換洗衣服進了浴室。
熱水沖走寒意時，秦夏想起剛才那個男生。
梁硯修。
名字倒是好聽，人也有禮貌，但她太清楚這類人了。
大學(xué)三年，她見過太多富家子弟對“貧困但堅韌”的女生產(chǎn)生短暫興趣，像是收集**，滿足他們的救世主情結(jié)。
等新鮮感過去，就會轉(zhuǎn)向下一個目標。
她不需要這種關(guān)注。
母親常說：“夏夏，咱們窮，但不能沒骨氣。
別人的施舍要不得，自己的路自己走?！?br>
秦夏擦干頭發(fā)，看著鏡子里素凈的臉。
十九歲的年紀，本該明媚張揚，但她的眼神里總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和警覺。
那是過早接觸現(xiàn)實磨礪出的保護色。
換好便利店制服——一件不太合身的紅色 polo 衫，秦夏匆匆吃了兩片面包，背起書包準備出門。
“秦夏，”李薇叫住她，欲言又止，“那個...王超說他明天想請你看電影?！?br>
王超是同系男生，追了秦夏兩個月。
家境普通，但人很踏實。
宿舍里其他女孩都說她該試試，大學(xué)不談場戀愛多可惜。
“我明天要送牛奶，下午圖書館有班?！?br>
秦夏平靜地說，“你幫我謝謝他，但真的沒時間?！?br>
“你總是沒時間。”
李薇嘆氣，“秦夏，適當放松一下沒什么不好。”
秦夏笑了笑，沒解釋。
她的時間表里沒有“放松”這一項——清晨五點送牛奶，八點上課，下午要么圖書館整理書籍，要么做家教，晚上便利店值班到十一點。
周末全天兼職。
只有這樣，她才能勉強維持學(xué)費和生活費，偶爾還能給母親寄點錢。
生存己經(jīng)用盡全力，哪有余力風花雪月。
---便利店的工作枯燥但令人安心。
秦夏喜歡夜晚的便利店，暖黃的燈光，整齊的貨架，偶爾進來的顧客帶來一陣夜風。
這里的一切都有秩序，明碼標價，付出勞動換取報酬，簡單清楚。
九點左右，雨停了。
玻璃門外，校園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門鈴叮咚響起。
秦夏抬頭：“歡迎光——”后半句卡在喉嚨里。
梁硯修走了進來。
他己經(jīng)換了衣服，簡單的灰色衛(wèi)衣和黑色長褲，頭發(fā)微濕，像是剛洗過澡。
看見秦夏，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容在臉上綻開。
“真巧?！?br>
他走到收銀臺前，目光掃過她的名牌，“秦夏？
夏天的夏？”
秦夏點頭，職業(yè)性地問：“需要什么？”
“買把傘。”
梁硯修說，“下午那把送人了?！?br>
秦夏動作一頓，低頭從柜臺下拿出幾種傘：“折疊傘二十，長柄傘三十五，自動開合的五十?！?br>
梁硯修選了最便宜的那種，遞過一張百元鈔。
秦夏找零時，他忽然問：“那些書沒濕吧？”
“沒有，謝謝關(guān)心?！?br>
秦夏把零錢和傘遞給他，語氣禮貌而疏離。
梁硯修接過，卻不急著離開。
他看了看便利店空蕩蕩的座位區(qū)：“能在這兒坐會兒嗎？
等個朋友?！?br>
“請便。”
秦夏繼續(xù)整理收銀臺，盡量忽略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十分鐘過去了，梁硯修所謂的朋友沒有出現(xiàn)。
他安靜地坐在窗邊，拿出筆記本電腦工作，偶爾抬眼看看窗外，更多時候在看秦夏。
這種注視讓秦夏渾身不自在。
她熟悉這種目光——好奇、探究，像是觀察某種新奇生物。
她加快手里的動作，將過期食品下架，補上新貨，用忙碌筑起一道墻。
十點五十，**的人來了。
秦夏交接完工作，脫下工作服換上自己的外套，準備離開。
“秦夏?！?br>
梁硯修合上電腦，走過來，“能問你個問題嗎？”
秦夏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
“下午為什么寧可淋雨也不肯接受幫助？”
他的問題首白得讓人意外，“我不是壞人，只是想幫忙?！?br>
秦夏沉默了幾秒，首視他的眼睛：“因為我還不清?！?br>
“什么？”
“人情債，我還不起?！?br>
秦夏平靜地說，“所以寧愿淋雨，至少那是免費的。”
梁硯修怔住了，似乎從未聽過這樣的邏輯。
在他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幫助和接受幫助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從不需要計算代價。
秦夏己經(jīng)轉(zhuǎn)身走向門口：“晚安，梁同學(xué)?！?br>
“等等，”梁硯修追上幾步，“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秦夏回頭，路燈下的臉龐有種脆弱的倔強：“你下午自我介紹過。
我記憶力還不錯。”
門鈴叮咚，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梁硯修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這個女孩像一株生長在石縫里的植物，看似脆弱，卻有著驚人的生命力。
她不接受施舍，不欠人情，用近乎固執(zhí)的自尊守護著什么。
他想起下午她沖進雨中的背影，那么決絕，那么孤獨。
手機震動，是好友陳浩的來電：“硯修，到哪了？
大家都在KTV等你呢！”
“不去了，有點事?！?br>
梁硯修掛了電話，撐開剛買的廉價折疊傘。
雨又悄悄下了起來，細密如絲。
他沿著秦夏離開的方向慢慢走著，不知道為什么，只是覺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安靜，適合思考一些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比如，為什么有人會認為善意也需要償還。
比如，那個叫秦夏的女孩，究竟經(jīng)歷過什么，才養(yǎng)成了這樣的性格。
他不知道答案，但有種預(yù)感——這個雨夜，這場相遇，將改變一些事情。
至少，己經(jīng)改變了他對“幫助”二字的理解。
---宿舍里，秦夏輕輕推開門，室友們都己經(jīng)睡了。
她躡手躡腳地洗漱完畢，爬上自己的床鋪。
手機有一條未讀信息，是母親發(fā)來的：“夏夏，媽這個月多做了幾件衣服，多掙了三百，明天給你打過去。
別太辛苦，注意身體。”
秦夏眼眶一熱，快速回復(fù)：“媽，我不缺錢，你自己留著買點好的。
周末我回去看你?！?br>
放下手機，她望著上鋪的床板發(fā)呆。
雨聲敲打著窗戶，像極了小時候母親縫紉機的聲音，規(guī)律而安心。
那個梁硯修...應(yīng)該只是一時興起吧。
富家公子的無聊游戲，過幾天就會忘記。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五點要起床，睡眠是奢侈品，不能浪費。
窗外，雨漸漸停了。
月亮從云層后露出半邊臉，照著這個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的世界。
而在男生宿舍三樓，梁硯修站在陽臺上，望著遠處那棟老舊的女生宿舍樓。
他不知道秦夏住哪一間，只是莫名地想看那個方向。
“硯修，站那發(fā)什么呆？”
室友從屋里探出頭，“對了，你下午那把*ur*erry傘呢？
好幾千呢，別弄丟了。”
“送人了?！?br>
梁硯修淡淡地說。
“送誰了？
女生？
可以??！”
室友興奮起來。
梁硯修沒有回答。
他想起秦夏說“人情債我還不起”時的表情，那么認真，那么沉重。
他突然明白了——那把昂貴的傘，對她而言不是幫助，是負擔。
而他，竟然想成為她愿意接受的那種幫助。
這個認知讓他整夜無眠。
---雨后的清晨格外清新。
五點不到，秦夏己經(jīng)騎著二手自行車，穿梭在寂靜的校園里。
車筐里放著幾十瓶牛奶，要送到教職工家屬區(qū)的各家各戶。
天色微明，晨露未晞。
她的發(fā)梢在晨風中飄動，臉頰被涼風凍得微微泛紅。
路過商學(xué)院大樓時，她沒注意到三樓的某扇窗戶后，有人正望著她遠去的背影。
梁硯修通宵趕完小組作業(yè)，站在窗邊喝咖啡提神。
偶然一瞥，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么早，她去做什么？
他看著她熟練地停在一棟樓下，從車筐里拿出幾瓶牛奶放進單元門的奶箱，然后騎上車繼續(xù)前行。
動作流暢，像是重復(fù)過千百遍。
梁硯修握著咖啡杯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昨晚她說：“我記憶力還不錯?！?br>
其實他也是。
他記住了她倔強的眼神，記住了她說“人情債我還不起”時的認真，記住了她在雨夜便利店紅色制服下瘦削的肩膀。
這個女孩像一本復(fù)雜的書，扉頁上寫著“生人勿近”，但他己經(jīng)忍不住想翻開下一頁。
晨光徹底撕破夜色時，秦夏送完了最后一瓶牛奶。
她停在路邊，從包里拿出冷掉的饅頭，小口小口地吃著。
遠處，商學(xué)院大樓在晨曦中熠熠生輝，那是她從未踏足過的世界。
兩個世界。
她再次確認。
但這一次，心里某個角落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問：真的永遠只能是兩個世界嗎？
她搖搖頭，甩掉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生活不是童話，灰姑**水晶鞋只存在于故事里。
現(xiàn)實是，她必須趕在八點前回宿舍換衣服，然后去上第一節(jié)課。
自行車鏈條發(fā)出規(guī)律的響聲，像極了生活重復(fù)的節(jié)拍。
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些相遇一旦開始，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會一圈圈擴散，最終改變整個湖面的平靜。
兩個世界的邊界，也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牢固。
至少，梁硯修己經(jīng)開始思考如何跨過那道界線。
以一種她能夠接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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