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崗鎮的驚蟄

驚蟄那天，驚蟄沒有來。
淮水南岸的青崗鎮，本該是雷聲乍動、蟲蟻初醒的時節，今年卻連一絲風都吝嗇。鉛灰色的云絮低低壓在屋脊上，像一塊浸了水的臟棉絮，把整個鎮子裹得透不過氣。鎮西頭的老油坊里，沈硯山正坐在門檻上，用一塊磨刀石蹭著他那把跟了三十年的油錘。
油錘是棗木芯，外包熟鐵，柄上的包漿被歲月磨得發亮，映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沈硯山今年五十九，頭發白了大半，卻依舊腰桿挺直，像油坊后院那棵百年的老槐樹。只是此刻，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年紀，而是因為門檻外站著的那個人。
來人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料子挺括，一看就不是鎮上的人。他手里捏著一張泛黃的紙，指尖在紙邊摩挲出了毛邊，仿佛那不是紙，是一塊燙手的烙鐵。
“沈師傅，”來人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青崗鎮凝滯的空氣里，“我叫周行之。這是我父親周敬之的親筆信，他說，要找您贖一樣東西。”
沈硯山的磨刀動作頓了頓。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驟然閃過一絲銳利，像刀光劈開了暮氣。周敬之這三個字，像一根生銹的釘子，猛地扎進了他塵封三十年的記憶里。
他放下油錘，接過那張紙。紙面已經脆了，邊角被歲月啃噬得殘缺不全，上面的字跡卻依舊遒勁，一筆一劃都帶著當年的意氣風發。
“硯山兄臺鑒：一別三十載，音信杳然，罪甚。今余大限將至，夙愿未了，唯念當年寄存于你處之‘紅焰’，望兄念及舊情，許小兒行之贖回，以慰余黃泉之念。周敬之，絕筆。”
短短數十字，沈硯山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風終于來了，卷著油坊里的芝麻香，吹起他額前的白發。他把紙折好，塞進懷里，站起身時，膝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聲。
“進來吧。”沈硯山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喝碗芝麻糊，再談贖當的事。”
油坊里彌漫著濃郁的香氣。石磨轉了三百年，從沈硯山的爺爺那輩開始，青崗鎮的人就認沈家的香油。石磨旁的灶臺上，銅鍋正咕嘟咕嘟煮著芝麻糊，奶白色的漿汁翻涌著，飄出甜絲絲的熱氣。
周行之坐在八仙桌旁，脊背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