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沙敲打著鐵皮屋的聲響，到后半夜才漸漸弱了下去。

沈記修車鋪里，應急燈的光暈被油污熏得發黃，照亮滿地散落的零件——扭曲的鋼管、報廢的軸承、蒙著厚銹的齒輪，還有凌蒼那塊寶貝似的引擎殘片，被小心地擺在工作臺正中央。

凌蒼盤腿坐在地上，手里捏著一支炭筆，在泛黃的紙頁上寫寫畫畫。

紙上是機甲的雛形草圖，歪歪扭扭的線條里，藏著他腦子里反復推演的結構：用廢棄的貨運艙外殼做機甲裝甲，用兩臺報廢的牽引引擎做動力源，而那塊戰艦核心殘片，就是整個機甲的“心臟”。

“哐當——”鋪子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帶進來一股冷冽的風，卷著細沙打在紙頁上，沙沙作響。

凌蒼猛地抬頭，手里的炭筆攥得死緊。

這時候來修車鋪的，不會是貧民窟的流民——紅砂星的后半夜，流民們都縮在鐵皮屋里不敢露頭，更不會有人敢闖沈拓的地盤。

是軍部的人？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插著一把磨得鋒利的扳手，是沈拓給他防身用的。

門口的人影逆著光，身形纖瘦，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下頜。

那人反手帶上門，動作輕得像貓，腳步落在滿地零件上，竟沒發出一點聲音。

“凌蒼上尉，前軍部第七機甲師團，因反對軍部‘機甲武器化’提案，被除名通緝。”

那人開口，聲音清冽，像碎冰撞在一起，帶著點刻意壓低的沙啞，“三天前，你從第七師團的**監獄逃出來，流落至紅砂星第十三號貧民窟，藏身于此。”

凌蒼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說話，握著扳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著那人。

只要對方有半點異動，他就會撲上去——哪怕打不過，也要拖著對方同歸于盡。

那人卻沒動。

她只是抬手，摘下頭上的兜帽，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眼銳利，鼻梁挺首，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星光的刀鋒。

最顯眼的，是她左耳上戴著的一枚銀色十字星耳釘，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冷光。

“我叫蘇湄。”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工作臺前，目光掃過那張畫滿線條的紙，落在那塊引擎殘片上，眼神里閃過一絲驚嘆，“星際軍校戰術系，大三。”

凌蒼皺眉：“軍校的人？

來抓我回去領賞？”

“賞？”

蘇湄輕笑一聲，彎腰撿起那張草圖，指尖拂過紙上的機甲結構，“軍部懸賞你的那點星幣，還不夠我買一套戰術模擬系統。”

她抬起頭，看向凌蒼，目光坦誠得驚人：“我來，是想加入你。”

凌蒼愣住了。

“加入我？”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我現在是通緝犯，手里只有一堆破銅爛鐵，連明天能不能活過軍部的巡邏都不知道。

你一個軍校高材生，跟著我干什么？”

蘇湄沒回答，而是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卷東西，“啪”地拍在工作臺上。

是一卷用防水布裹著的手稿。

她解開布繩，露出里面厚厚的紙頁，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戰術推演圖，字跡工整，邊緣卻磨得有些毛邊，顯然是被反復翻閱過。

“這是我三年來，關于‘非制式機甲操控系統’的所有研究。”

蘇湄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軍部的制式機甲，需要神經接駁和基因匹配，本質上，是把機甲變成了‘強者的玩具’。

可這個星域里，普通人占了九成。

當戰爭來臨，他們只能任人宰割。”

她頓了頓，指尖落在一頁手稿上，那里畫著一個復雜的戰術陣型，旁邊標注著西個字：以弱勝強。

“我妹妹，”蘇湄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上個月，死在軍部機甲的粒子炮下。

她只是個普通的流民，連搶糧食都沒參與，只是路過。”

凌蒼握著扳手的手，緩緩松了下來。

他看著蘇湄手里的手稿，看著她眼底的***，看著她耳釘上那枚十字星——那是星際軍校戰術系的標志，只有全系第一的學生，才有資格佩戴。

“你怎么找到我的？”

凌蒼問。

“軍部的通緝令上，你的逃亡路線標得很清楚。”

蘇湄收起手稿，抬頭看向他，眼神堅定，“我查過你的資料，你在軍部提出的‘機甲大眾化’提案，和我的研究方向，完全一致。”

她指著工作臺上的引擎殘片，又指著那張草圖：“你有核心，有構想。

我有戰術，有理論。

我們，能造出一臺真正的‘守護機甲’。”

凌蒼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炭筆，看著紙上那些還不完善的線條，心里的火焰，像是被風撩撥了一下，燒得更旺了。

就在這時，鋪子的里間傳來一陣響動，沈拓**眼睛走出來，手里拎著一根鐵棍，看到蘇湄，頓時警惕起來：“你是誰？”

“蘇湄，”她轉過身，對著沈拓伸出手，笑容里帶著點少年氣的爽朗，“未來的，開荒者戰隊戰術師。”

沈拓愣了愣，看向凌蒼。

凌蒼放下炭筆，站起身，將手里的扳手插回腰后。

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塊引擎殘片，又拿起蘇湄的手稿，將兩樣東西并排放在一起。

應急燈的光，落在殘片的紋路和手稿的字跡上，像是點亮了兩顆星星。

“開荒者戰隊，”凌蒼低聲重復著這西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光，“現在，有三個人了。”

窗外，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遠處，軍部巡邏艦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又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