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冷。

徹骨的冷意，像是從朽爛的木頭縫里鉆進來，又從華服磨破的絲縷間滲進去，纏裹住骨頭，***最后一點稀薄的熱氣。

她蜷在角落里，身下是早己污穢不堪、卻依稀能辨出昔日金線繡紋的錦墊。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縷殘陽，如同垂死病人最后的喘息，費力地透過窗欞上縱橫交錯的蛛網，割開滿室厚重的塵埃，照亮那些在光柱中絕望飛舞的灰。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復雜到令人作嘔的味道——劣質刺鼻的酒氣，死纏爛打著陳舊名貴熏香最后一絲腐朽的余韻，再混合著木頭霉爛、食物餿敗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萬物衰朽終末時的沉悶死寂。

她動了動干裂起皮、滲著血絲的嘴唇，發出一種嗬嗬的、像是破風箱在最后掙扎般的聲音。

那聲音很低，含混不清，仿佛在與某個只存在于她破碎世界的影子絮語。

“錯了…都錯了……” 聲音嘶啞得如同枯葉在寒風中相互摩擦，帶著一種磨銼靈魂的絕望，“從開頭…就錯了……”她懷里緊緊抱著一本破爛不堪、似乎被水浸過又被火燎過、邊緣卷曲焦黑的賬冊，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的浮木。

另一只手的指甲縫里嵌著黑泥與污垢，卻無意識地、偏執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旁邊一個老舊算盤上幾顆被磨得異常光滑的算珠，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規律的嗒嗒聲。

“金子…金子也填不滿……” 她吃吃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破敗的屋里顯得格外磣人，帶著瘋癲的腔調，“那是個無底洞……吃人的……嘻嘻……連骨頭渣子…都不吐……”她渾濁不堪、幾乎看不到眼白的眼珠緩緩轉動，沒有焦點地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那里正站著某個讓她又怕又恨、卻又無力反抗的高大影子。

“殿下？

…呵…呵呵…” 她的笑容變得尖利而扭曲，充滿了嘲諷和一種癲狂的了然，“你的江山…是白骨堆的…你的龍椅…是血染的……好看…真好看啊……晃得人眼睛疼……嘻嘻……”忽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景象，猛地瑟縮了一下，把懷里的破賬冊抱得更緊，幾乎要嵌進自己的肋骨里。

聲音陡然變得凄楚而恐懼，帶上了破碎的哭腔。

“別過來…別抓她們……求求你…放過她們…婉寧…我的婉寧……冷嗎？

那里…還疼嗎？

姐姐…姐姐對不起你……紅葉…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你的弓呢…你的馬呢……靈兒…我的帳…也算不清了……亂了…全亂了……我們都算錯了……”她開始劇烈地顫抖，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眼淚從渾濁的眼中滾落，沖開臉頰上厚厚的污跡，留下兩道狼狽又可憐的濕痕。

“是我…都怪我……是我教的…是我說的…女人也能靠自己…能掙出一條活路…可這天地…它不給咱們路走啊……這路…走到最后…是懸崖……我…我把你們都推下去了……”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咽和重復混亂的囈語。

她慢慢低下頭，花白、散亂、打結的發髻垂落，徹底遮住了她那曾驚才絕艷、如今卻只剩絕望瘋癲的臉龐。

只有那破風箱般艱難起伏的呼吸聲，證明著這具軀殼里還勉強存在著一點生命。

殘陽徹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絲微弱的光也被無邊的黑暗貪婪地吞噬，屋內徹底陷入一片昏暗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吶吶的自語，還在繼續，微不可聞，卻執拗地響著，像一縷不甘散去的孤魂，纏繞著這具即將燃盡的軀殼。

“浮華…燼了……金縷…誤了……下次…不來了…………再也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