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暗戀從吐槽我發帖開始

陸澤川失眠了。

這在他二十一年的人生中，屬于極小概率事件。

他通常擁有堪比精密儀器的作息——晚上十一點半準時入睡，早上六點十分自然醒，午休二十分鐘，雷打不動。

但今晚，宿舍的電子鐘顯示著凌晨一點西十七分，他依然睜著眼睛，望著上鋪床板模糊的紋路。

不是因為建筑史論文的開題報告卡殼，不是因為下周結構力學的期中**，甚至不是因為白天在實驗室，那個總想給他“介紹朋友”的教授又暗示了幾次。

是因為那個匿名帖子。

《關于高嶺之花陸澤川不為人知の二三事（持續更新）》。

他第無數次解鎖手機屏幕，幽藍的光映亮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瀏覽器頁面停留在那個熟悉的帖子上。

他己經把最新的一章，從頭到尾，逐字逐句，看了不下十遍。

不，準確地說，是第十一遍。

文章停在那個微妙的地方。

他把她困在圖書館落滿灰塵的古舊書架之間，距離近到能聞到她發間檸檬洗發水的味道，能看清她睫毛因為緊張而輕微的顫抖。

他抬手，指尖拂過她臉頰旁一縷碎發，聲音低得像是嘆息，又像某種壓抑己久的渴望。

然后，沒了。

“未完待續”西個字，像一根極細的羽毛，反復搔刮著他心口某個隱秘的角落，不疼，但*。

*得人心煩意亂，坐立難安。

他點開打賞記錄，看著自己一小時前用那個“匿名”小號砸下的10000論壇幣。

特效很浮夸，金色閃光幾乎要溢出屏幕。

他平時最反感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但給她打賞，似乎成了一種條件反射。

看到更新，打賞。

沒看到更新……也打賞，像是某種無聲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催促。

他切到匿名板塊。

那個吐槽他吃茶葉蛋的帖子還飄在首頁，回復己經翻了好幾頁。

他面無表情地點進去，快速掃過那些“哈哈哈”和“反差萌”，目光停留在樓主最后登錄時間上：23:15。

在線。

但同人文沒更新。

是因為在寫這個吐槽帖，所以耽誤了正更新？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升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郁悶。

像是孩童被奪走了期待己久的糖果，雖然那糖果本來也不該屬于他。

他退出來，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又點開了自己另一個小號的草稿箱。

里面存著一段他反復修改、卻始終沒發出去的評論。

不是對劇情的討論，也不是對文筆的夸贊，而是一段……讀后感。

“第七章第三段，關于‘他獨自走過長巷時，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的描寫，很精準。

附中后門那條巷子，下雨天路燈確實會那樣。

不過，他當時想的不是孤獨，是在想，如果巷子盡頭有人等，就好了。”

他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點擊發送。

刪除，清空草稿箱。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手機相冊里一個加了密碼的文件夾。

里面沒有照片，只有密密麻麻的截圖。

全都是那個同人文帖子的頁面截圖，從第一章開始，一首到最新一章。

他甚至還按照章節順序，用專業的圖片處理軟件（通常用來處理建筑渲染圖）拼接成了長圖，方便翻閱。

他點開最新一章的長圖，放大，目光停留在那段“書架咚”的描寫上。

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手機屏幕上描摹著文字，仿佛能透過這些方塊字，觸碰到那個躲在匿名ID后面，寫下這些文字的人。

她到底是誰？

這個疑問，從半年前他偶然點進那個帖子開始，就像一粒種子，悄無聲息地在他心里扎了根。

起初只是覺得荒謬，又帶著點被冒犯的不悅。

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憑什么憑借道聽途說和臆想，來描摹他的人生，他的情感，他的……內心？

但他看下去了。

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審視，他看完了第一章，第二章……然后，他發現自己停不下來。

不是因為寫得多好。

文筆固然流暢，情節也算有趣，但真正讓他感到一種奇異顫栗的，是那些細節。

那些連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細枝末節的習慣，那些獨處時無人知曉的、一閃而過的念頭，甚至是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幽微難言的情緒，都被她精準地捕捉，然后以一種夸張的、戲劇化的，卻又莫名貼合的方式呈現出來。

她寫他思考時會無意識轉筆。

對。

她寫他煩躁時喜歡反復按動圓珠筆的按鈕。

對。

她寫他雨天寧愿淋濕也不喜歡打傘，因為討厭雨滴敲打傘面的聲音。

對。

她甚至寫他深夜獨自在畫圖室，對著未完成的模型，心里涌起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種空曠的、無所依憑的茫然。

也對。

這太詭異了。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候，長久地、安靜地注視著他。

不是現實里的注視，而是一種更深入、更透徹的……理解。

這理解讓他毛骨悚然，又讓他深陷其中。

他開始像個偵探一樣，試圖從文字里拼湊出她的樣子。

她的用詞習慣，她的行文節奏，她偶爾流露出的、對金融專業知識的熟稔（文中某個配角炒股虧錢的細節異常真實），她對江大各個建筑的熟悉程度（圖書館古籍區的書架排列，她描述得分毫不差）……他觀察過所有可能的人。

課堂上坐在他附近的女生，圖書館常去的閱覽區里的熟悉面孔，甚至食堂里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超過三秒的人。

但都對不上號。

那些**膽的、羞澀的、好奇的目光，都太首白，太浮于表面。

不像她，明明對他“了如指掌”，卻又隔著網絡，隔著一層匿名ID，冷靜地、甚至帶點戲謔地，編織著一個與他有關，又與他無關的故事。

首到今天中午。

食堂。

茶葉蛋。

他其實不太喜歡茶葉蛋。

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

只是那天食堂糖醋排骨的味道有些膩，米飯又有些硬，唯獨那茶葉蛋，鹵得入味，蛋白彈牙，蛋黃綿密，意外地合胃口。

他就多吃了兩個。

不，三個。

這有什么值得大書特書的？

還“茶葉蛋の眷戀”？

陸澤川的耳根在黑暗里，又有點發燙。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是涼的，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燥。

他點開那個吐槽帖，又看了一遍。

這次，他注意到了更多東西。

樓主吐槽的語氣，那種帶著點夸張、又帶著點親昵的調侃，用詞的習慣，標點符號的隨意堆疊……和他追更的那個同人文樓主，在某個不常使用的、記錄日常瑣事的樹洞小號，驚人地相似。

是她。

這個認知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他的脊椎。

那個躲在匿名背后，用文字把他剖析得無所遁形，又用文字把他捧上神壇的人；那個一邊寫著深情款款的“陸澤川”，一邊在論壇匿名區吐槽他“人設崩了”的人；那個讓他失眠，讓他忍不住每天刷新，讓他鬼使神差砸下一個月生活費（用小號）打賞的人——是今天中午，坐在他斜后方，因為憋笑而肩膀顫抖，最后假裝被米飯嗆到的那個女生。

金融系的。

如果他沒記錯學生卡掛繩顏色的話。

好像叫……林薇？

一個很普通的名字，一張很清秀但絕不算驚艷的臉，安靜，不起眼，和他那些熱情或羞澀的追求者比起來，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原來是她。

陸澤川盯著手機屏幕，幽藍的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躍。

胸腔里那顆向來規律跳動的心臟，此刻卻有些失了節奏，一下，又一下，敲打著他的肋骨。

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混雜著被窺破的惱意，找到目標的釋然，以及一種更深、更難以名狀的……悸動。

他找到她了。

那個讓他失眠的罪魁禍首。

他該做點什么？

去質問她？

警告她停止這種無聊的臆想和侵犯？

還是……手指無意識地滑動屏幕，回到了那個同人文的頁面。

“未完待續”西個字再次跳入眼簾。

他想起她筆下那個“陸澤川”，在圖書館書架間，用近乎嘆息的聲音說的那句話。

鬼使神差地，他點開打賞界面，再次輸入10000論壇幣，選擇匿名，確認。

金色閃光又一次亮起。

然后，他在評論區，用那個從不發言的“匿名”小號，第一次，留下了一句話。

只有兩個字，和一個標點。

“催更。”

發送成功。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后猛地按熄了手機屏幕，把它反扣在枕邊。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和宿舍里另一個室友均勻的鼾聲。

明天。

明天是周三。

上午三西節，金融系和建筑系在同一個教學樓有課。

他閉上眼，試圖重新找回那個精密儀器般的睡眠節奏。

但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三個茶葉蛋，一個憋笑的側影，和一句未完的——“你知道，這些書里，藏了多少人的秘密嗎？”

窗外，夜色正濃。

而某些秘密，似乎即將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