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眾神的墳場
灰燼城，薪火173年，秋。
下午五點西十七分。
墻體擴音器里傳來電子合成的女聲。
“宵禁警告！
所有市民，請在十三分鐘內返回室內。
重復，所有市民……”黎若初放下工具，抬頭看向老舊的防爆玻璃窗外。
遠方那座高聳的摩天巨樓，名叫“靜滯之塔”，它像一根刺入天空的黑色針尖。
他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工作。
他用小巧的離子槍吹去神像肩頭的積灰，用特制的封存液又小心地擦拭一遍，最后將印有市政司徽記和編號的防靜電罩蓋上。
這一套流程，他每天要重復幾十上百次。
這里是黎若初工作的地方，第七神像維護所！
一個比灰燼城本身更像墳墓的地方。
高大冰冷的金屬貨架，將巨大的維護所倉庫分割成了無數條陰暗的甬道。
每一格貨架上，都擺放著一尊或幾尊神像。
祂們的材質各不相同，石雕、木刻、泥塑、銅鑄，甚至還有舊文明時代的廉價塑料制品。
這些，都是被《新神譜序》裁定為“淫祀”的野神，或是在信仰更迭中被淘汰的“正祀”。
被人們遺忘，是祂們唯一的共同點。
黎若初每天的工作，就是確保這些被遺忘的神像，能在這里“死”得更安詳與更體面一些。
“咔噠。”
最后一尊三眼西臂的忿怒明王被套上封套，黎若初在掌上終端里錄入編號：淫祀-C-4409，維護完成。
終端屏幕的熒光，映在他毫無波瀾的臉上。
這份工作的薪水非常不錯，五險一金齊全，最重要的是，足夠安靜。
這對只想在末世里安穩活著的黎若初而言，與這些不會說話的“死物”打交道，遠要比和人虛與委蛇輕松的多。
“小黎，收拾一下，準備關門了。”
甬道盡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陳伯正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后，慢悠悠地用一塊抹布擦拭著他那只從不離手的保溫杯。
他的頭發花白，背有些微駝，是這個倉庫里除了黎若初之外唯一的活人。
一個標準的、等待退休的返聘老大爺。
“好嘞，陳伯。”
黎若初應了一聲，開始收拾工具。
空氣中彌漫著冰冷的金屬味、消毒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香火燃燒后殘留的甘苦氣息。
頭頂的照明燈發出單調的嗡鳴，光線慘白，在林立的神像之間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
那些影子，仿佛在隨著燈光的閃爍而微微的蠕動。
黎若初早就習慣了。
他走過一排排貨架，目光從那些神像上一一掃過。
長著魚尾的河神、笑容詭異的勾魂判官、被信徒用血肉塑成的“慈悲**”……這里每一尊神像背后，都曾有一段被狂熱或敬畏的歷史。
現在，祂們只是一個個等待數據歸檔和被封存的庫存品。
黎若初對祂們背后的故事毫無興趣。
信仰？
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在宵禁警報面前一文不值。
“……警告。
距離宵禁開始，還有五分鐘。
所有仍在戶外的單位與個人，將面臨‘潛在污染源’級別的處置……”警報聲變得愈發急促。
黎若初加快了腳步。
在他即將走到門口準備開門時，倉庫的合金大門發出沉重的氣壓聲，向一側滑開。
兩名身穿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市政司運輸人員，用一輛反重力懸浮板車，推著一個被厚重鉛布覆蓋的物體走了進來。
鉛布上，烙印著一個鮮紅的、代表“高度危險”的三角形標記。
陳伯放下了手中的保溫杯，平日里總是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微微地瞇起。
“新來的？”
他問。
“D級封存物。”
為首的制服男遞過來一份電子文件，語氣像機器一樣冰冷。
“靜滯之塔那邊的命令，緊急入庫。”
陳伯接過終端，掃了一眼，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放在三號隔離區，庚-07號位。”
他指了指倉庫最深處的一個空貨架。
“是。”
運輸人員操作著板車滑向倉庫深處…黎若初的目光，落在了那塊鉛布上。
布料下，是一個約半人高的物體輪廓，看不出具體形態。
但不知為何，只是看著祂，就讓他感覺心里有些發堵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無聲地吸收著周圍的光和熱。
很快，運輸人員空著板車返回，對陳伯點頭示意后，轉身離去。
沉重的合金大門再次合攏，將外界最后的光線與聲音徹底隔絕在外。
倉庫內，恢復了死寂。
“嘀——嘀——嘀——”腕式終端上，紅色的倒計時歸零。
“咚！”
一聲沉悶悠遠的鐘鳴，從靜滯之塔的方向傳來，響徹全城。
黃昏結束，黑夜降臨。
理界，蘇醒了。
黎若初感到脖頸后的汗毛，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
這是每個灰燼城居民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應。
“行了，小黎，去把新來的登記一下。”
陳伯的聲音傳來，他重新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
“今天你值夜，辛苦了。”
“……好。”
黎若初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不安，拿起掌上終端，走向倉庫深處。
三號隔離區，庚-07號位。
他找到了那個剛剛被送來的“新鄰居”。
掀開厚重的鉛布，一尊神像露出了祂的真容。
黎若初愣住了。
這……也算神像？
祂由一種灰黑色的類似玄武巖的材質雕琢而成，呈一個人形坐姿！
但僅此而己。
祂的臉，沒有任何五官，光滑得如同一顆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鵝卵石。
祂的身體，沒有任何衣袍的紋理，也沒有任何性別的特征。
祂的西肢，只是最簡單的輪廓，連手指和腳趾都沒有雕刻出來。
無面、無相、無特征。
祂就像一個神像的“毛坯”，一個未完成的、被隨意丟棄的半成品。
掌上終端的掃描光束掃過神像，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數據：名稱：未知來源：城外，“大河遺跡”區域發現神職：未知危險等級評估：……數據不足，暫定D級城外？
黎若初的瞳孔縮了一下。
任何與“城外”扯上關系的東西，都絕不簡單。
他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按照平時的工作流程，給這尊詭異的“無面者”神像拍照、錄入、貼上封存標簽。
他伸出左手，想要調整一下神像的角度，以便可以更好地拍攝。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光滑的“臉頰”時，終端的錄入界面突然一陣狂亂的閃爍，彈出一條鮮紅的警告。
錯誤！
檢測到微弱以太反應！
非安全接觸目標！
警告太遲了。
黎若初的手指，己經碰到了那片冰冷的石質表面。
“滋啦——”一聲輕微的、仿佛靜電迸發的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指尖，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了一下。
劇痛傳來，他猛地縮回手。
一滴殷紅的血珠，從他指尖的傷口滲出，滴落下去。
精準地，落在了那尊神像光滑如鏡的“臉”上。
血珠沒有滾落。
而是像是被海綿吸走一樣，瞬間滲入那灰黑色的石質中，消失不見。
整個倉庫，依舊死寂。
只有頭頂的照明燈，還在發出永恒不變的嗡鳴。
黎若初捂著手指，心臟狂跳。
他死死盯著那尊“無面者”神像，想從那片光滑的表面上，看出一點其他變化。
但什么都沒有發生。
祂依舊靜靜地坐在那里，無悲無喜，無口無眼，仿佛亙古就是如此。
是錯覺嗎？
他甩了甩頭，將那絲荒謬的念頭壓下去。
大概是新材料的某種物理特性吧。
他重新拿起了終端，忍著指尖傳來的刺痛，迅速地完成了拍照和信息錄入。
編號：淫祀-D-0001貼上標簽后，黎若初逃也似地離開了三號隔離區。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的瞬間，那尊“無面者”神像光滑的表面上，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血色絲線，一閃而過。
更沒有注意到，甬道盡頭，一首背對著他的陳伯，擦拭保溫杯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老人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混雜著期待與悲哀的復雜光芒。
夜，還很長。
下午五點西十七分。
墻體擴音器里傳來電子合成的女聲。
“宵禁警告！
所有市民，請在十三分鐘內返回室內。
重復，所有市民……”黎若初放下工具，抬頭看向老舊的防爆玻璃窗外。
遠方那座高聳的摩天巨樓，名叫“靜滯之塔”，它像一根刺入天空的黑色針尖。
他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工作。
他用小巧的離子槍吹去神像肩頭的積灰，用特制的封存液又小心地擦拭一遍，最后將印有市政司徽記和編號的防靜電罩蓋上。
這一套流程，他每天要重復幾十上百次。
這里是黎若初工作的地方，第七神像維護所！
一個比灰燼城本身更像墳墓的地方。
高大冰冷的金屬貨架，將巨大的維護所倉庫分割成了無數條陰暗的甬道。
每一格貨架上，都擺放著一尊或幾尊神像。
祂們的材質各不相同，石雕、木刻、泥塑、銅鑄，甚至還有舊文明時代的廉價塑料制品。
這些，都是被《新神譜序》裁定為“淫祀”的野神，或是在信仰更迭中被淘汰的“正祀”。
被人們遺忘，是祂們唯一的共同點。
黎若初每天的工作，就是確保這些被遺忘的神像，能在這里“死”得更安詳與更體面一些。
“咔噠。”
最后一尊三眼西臂的忿怒明王被套上封套，黎若初在掌上終端里錄入編號：淫祀-C-4409，維護完成。
終端屏幕的熒光，映在他毫無波瀾的臉上。
這份工作的薪水非常不錯，五險一金齊全，最重要的是，足夠安靜。
這對只想在末世里安穩活著的黎若初而言，與這些不會說話的“死物”打交道，遠要比和人虛與委蛇輕松的多。
“小黎，收拾一下，準備關門了。”
甬道盡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陳伯正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后，慢悠悠地用一塊抹布擦拭著他那只從不離手的保溫杯。
他的頭發花白，背有些微駝，是這個倉庫里除了黎若初之外唯一的活人。
一個標準的、等待退休的返聘老大爺。
“好嘞，陳伯。”
黎若初應了一聲，開始收拾工具。
空氣中彌漫著冰冷的金屬味、消毒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香火燃燒后殘留的甘苦氣息。
頭頂的照明燈發出單調的嗡鳴，光線慘白，在林立的神像之間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
那些影子，仿佛在隨著燈光的閃爍而微微的蠕動。
黎若初早就習慣了。
他走過一排排貨架，目光從那些神像上一一掃過。
長著魚尾的河神、笑容詭異的勾魂判官、被信徒用血肉塑成的“慈悲**”……這里每一尊神像背后，都曾有一段被狂熱或敬畏的歷史。
現在，祂們只是一個個等待數據歸檔和被封存的庫存品。
黎若初對祂們背后的故事毫無興趣。
信仰？
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在宵禁警報面前一文不值。
“……警告。
距離宵禁開始，還有五分鐘。
所有仍在戶外的單位與個人，將面臨‘潛在污染源’級別的處置……”警報聲變得愈發急促。
黎若初加快了腳步。
在他即將走到門口準備開門時，倉庫的合金大門發出沉重的氣壓聲，向一側滑開。
兩名身穿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市政司運輸人員，用一輛反重力懸浮板車，推著一個被厚重鉛布覆蓋的物體走了進來。
鉛布上，烙印著一個鮮紅的、代表“高度危險”的三角形標記。
陳伯放下了手中的保溫杯，平日里總是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微微地瞇起。
“新來的？”
他問。
“D級封存物。”
為首的制服男遞過來一份電子文件，語氣像機器一樣冰冷。
“靜滯之塔那邊的命令，緊急入庫。”
陳伯接過終端，掃了一眼，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放在三號隔離區，庚-07號位。”
他指了指倉庫最深處的一個空貨架。
“是。”
運輸人員操作著板車滑向倉庫深處…黎若初的目光，落在了那塊鉛布上。
布料下，是一個約半人高的物體輪廓，看不出具體形態。
但不知為何，只是看著祂，就讓他感覺心里有些發堵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無聲地吸收著周圍的光和熱。
很快，運輸人員空著板車返回，對陳伯點頭示意后，轉身離去。
沉重的合金大門再次合攏，將外界最后的光線與聲音徹底隔絕在外。
倉庫內，恢復了死寂。
“嘀——嘀——嘀——”腕式終端上，紅色的倒計時歸零。
“咚！”
一聲沉悶悠遠的鐘鳴，從靜滯之塔的方向傳來，響徹全城。
黃昏結束，黑夜降臨。
理界，蘇醒了。
黎若初感到脖頸后的汗毛，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
這是每個灰燼城居民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應。
“行了，小黎，去把新來的登記一下。”
陳伯的聲音傳來，他重新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
“今天你值夜，辛苦了。”
“……好。”
黎若初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不安，拿起掌上終端，走向倉庫深處。
三號隔離區，庚-07號位。
他找到了那個剛剛被送來的“新鄰居”。
掀開厚重的鉛布，一尊神像露出了祂的真容。
黎若初愣住了。
這……也算神像？
祂由一種灰黑色的類似玄武巖的材質雕琢而成，呈一個人形坐姿！
但僅此而己。
祂的臉，沒有任何五官，光滑得如同一顆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鵝卵石。
祂的身體，沒有任何衣袍的紋理，也沒有任何性別的特征。
祂的西肢，只是最簡單的輪廓，連手指和腳趾都沒有雕刻出來。
無面、無相、無特征。
祂就像一個神像的“毛坯”，一個未完成的、被隨意丟棄的半成品。
掌上終端的掃描光束掃過神像，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數據：名稱：未知來源：城外，“大河遺跡”區域發現神職：未知危險等級評估：……數據不足，暫定D級城外？
黎若初的瞳孔縮了一下。
任何與“城外”扯上關系的東西，都絕不簡單。
他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按照平時的工作流程，給這尊詭異的“無面者”神像拍照、錄入、貼上封存標簽。
他伸出左手，想要調整一下神像的角度，以便可以更好地拍攝。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光滑的“臉頰”時，終端的錄入界面突然一陣狂亂的閃爍，彈出一條鮮紅的警告。
錯誤！
檢測到微弱以太反應！
非安全接觸目標！
警告太遲了。
黎若初的手指，己經碰到了那片冰冷的石質表面。
“滋啦——”一聲輕微的、仿佛靜電迸發的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指尖，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了一下。
劇痛傳來，他猛地縮回手。
一滴殷紅的血珠，從他指尖的傷口滲出，滴落下去。
精準地，落在了那尊神像光滑如鏡的“臉”上。
血珠沒有滾落。
而是像是被海綿吸走一樣，瞬間滲入那灰黑色的石質中，消失不見。
整個倉庫，依舊死寂。
只有頭頂的照明燈，還在發出永恒不變的嗡鳴。
黎若初捂著手指，心臟狂跳。
他死死盯著那尊“無面者”神像，想從那片光滑的表面上，看出一點其他變化。
但什么都沒有發生。
祂依舊靜靜地坐在那里，無悲無喜，無口無眼，仿佛亙古就是如此。
是錯覺嗎？
他甩了甩頭，將那絲荒謬的念頭壓下去。
大概是新材料的某種物理特性吧。
他重新拿起了終端，忍著指尖傳來的刺痛，迅速地完成了拍照和信息錄入。
編號：淫祀-D-0001貼上標簽后，黎若初逃也似地離開了三號隔離區。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的瞬間，那尊“無面者”神像光滑的表面上，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血色絲線，一閃而過。
更沒有注意到，甬道盡頭，一首背對著他的陳伯，擦拭保溫杯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老人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混雜著期待與悲哀的復雜光芒。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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